他活像個拙劣的劇組場務,把同一個演員硬塞進兩個完全不搭嘎的劇組——一個在螢幕裡面,溫柔、風趣、什麼都敢講;一個在現實裡面,安靜、安全、什麼都憋著。
而現在,連那個「敢講話的自己」都被一鍵註銷了。
陳寧靠在欄杆上,鐵鏽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襯衫滲進後背。他抬頭看那棟黑漆漆的教學大樓,四樓最東邊那間教室,是他高二高三坐了兩年的位置。窗戶裡面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記得靠走廊那排座位、從左邊數過來第二個——那個位置的桌面上,曾經有一條被立可帶塗得白白的、筆直的線。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我怎麼這麼窩囊」的笑,又混了一點「算了反正也沒有更丟臉的餘地了」的鬆弛。
他想起那個帳號最後一次收到的訊息。是葉佩佩拍的一張照片——那隻瘸腿的橘貓蹲在騎樓底下,毛色亂七八糟,一隻耳朵缺了角,但瞪著鏡頭的樣子神氣得不行。配了一句話:
「牠今天又跟別的貓搶贏了一塊魚乾,真勇。」
陳寧那時候只回了一個笑哭的表情包。
他現在才反應過來——連一隻瘸了腿、缺了耳朵的野貓都知道要去搶自己想要的東西。而他呢?他在現實世界裡,連站到她面前自我介紹的膽子都沒有。
不是沒有機會。是沒有種。
陳寧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還是那片什麼都搜不到的空白。他深吸了一口氣,夜風灌進肺裡,涼得有點痛。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轉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拖鞋拍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地響。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做,不知道葉佩佩現在人在哪裡、做什麼工作、過什麼樣的生活——這些他通通不知道。帳號裡那些五年來聊過的天、交過的心,什麼痕跡都沒留下。他現在所有的籌碼,就只剩下一個名字,和一個七年前坐在課桌左邊數過來第二排的記憶。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要再當一個只敢躲在螢幕後面的人了。
那個活生生的、會在深夜發脾氣、會跟路邊野貓搶魚乾的葉佩佩——他要從現實裡,親手把她找回來。
哪怕代價是他這張藏了七年的馬甲,要徹底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