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起身行了个蹲安礼,以此答谢太后的恩典。太后命她平身,顺便把莫姑姑唤进殿内,带苏湫棠去宁寿花园参观延寿堂,看看还需要添置什么物件,好让内务府和六局送来。苏湫棠向太后连连告谢,然后扶着莫姑姑的手去往延寿堂。
第二日,赵三娘此时也已然入宫,还是住在玉芙宫的玉粹堂。太后单独召苏湫棠到宁寿宫,商议搬离玉芙宫的事宜。这次不单有莫姑姑在,还有一位三十来岁、面容端肃的医女立在太后身旁。
太后对苏湫棠道:“这是在太医署任职的温医女,往后便由她来看顾你的饮食起居。”那温医女向苏湫棠行了礼,苏湫棠当即命她免礼平身。温医女平身后,苏湫棠朝温医女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照面。
太后让温医女先退下,只留莫姑姑在侧。她向莫姑姑使了使眼色,莫姑姑立马呈上一小卷精美的绢帛,在苏湫棠面前展开。绢帛上画着纵横交错的线,弯弯曲曲,看上去似从宫城蜿蜒出去的路线。苏湫棠凑近细瞧,见上面标着几处小楷,正是从宁寿宫侧门到西华门、再出宫去香炉峰的路线。
太后详尽地讲解道:“生产那日,哀家会对外说你产后染上产褥热,不治而亡。那时宫里正忙乱,皇帝又伤心,谁也不会去查封存的棺木里是否有尸首。哀家会提前安排你上出宫的马车,先拐去香炉峰的皇家佛寺,也就是香山寺。那里是皇家供奉香火的地方,寻常人进不去,最是安稳。等风声过了,你再从香山寺后山的路离开。你不在香山寺之后,想回京里找赵大娘也好,还是不在京城,去别的地方也罢,一切都依你自己的意思。”
苏湫棠望着那绢帛,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绢料,生怕用力碰触就会裂开。她颇有疑虑地问道:“香山寺到底是皇家寺庙。臣妾若在那里住下,万一哪天皇上亲临上香,不就会被当场撞破?”
太后极有耐性地回道:“皇帝或哀家遇大的节庆,要去寺庙上香,都会优先去皇城内的寺庙、庵堂。离得近又不用舟车劳顿走山路。即便真要去香山寺,也会派人通传冀州长史提前清场。且香山寺的住持是崔家的故交,宫里有任何风吹草动,哀家都能及时命人传到住持那儿,他们会护送你安全离却此地。你也不用担心身为女子住在寺庙不便,香山寺中不少挂单的比丘尼。再者,就算皇帝起疑,派人全城搜罗,碍于香山寺是佛门净地,亲卫也不敢随意擅闯。这普天之下,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是稳妥。”她说着又把绢帛卷起,递予苏湫棠,“这图你好生揣着,可别弄丢了。万一落在某处,被有心人捡到令我儿发觉,你就是插上双翼,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苏湫棠接过,认真看了几遍,才纤悉不苟地将图卷好,小心藏在怀里。她心下明白,太后把每一步都替她想透了。从麻沸散到马车,从香山寺再到后山的路,这一条线看似极简,却处处都是太后多年盘根错节的势力,和背后崔家的底子。若不靠太后的权势,她纵有千般本事,也逃不出这九阙宫城。
三日后,苏湫棠便迁进了宁寿花园西侧的延寿堂。延寿堂坐北朝南,房前有个狭小的小院,种了几株金桂。入冬后因天冷,所以金桂的枝干光秃干瘦,枝叶灰绿卷曲,叶尖带了点枯黄。延寿堂被一个天井隔成前后两房,分为前房六间和后房四间。两房的东次间之间有一条穿廊相通,将两边的建筑连为一体。
苏湫棠选了前房的明间做前厅,寝室则为西次间。前房朝南,冬日初晴之时,阳光入室照得满屋暖意十足,格外的惬意舒适。赵三娘则住在后房的东次间,方便随时去前房照顾苏湫棠。
因延寿堂不设地龙,萧泽珩担忧苏湫棠会住不惯,便命司饎房日日给延寿堂多供红箩炭。他考虑到苏湫棠有孕,不宜用熏香,又命内务府将佛手、香橼等熏殿鲜果流水似的送进延寿堂。
赵三娘有次出于好奇,看佛手柑黄灿灿的,经不住果香的诱惑,就取来一个直接生咬了一口。苏湫棠刚要阻拦,只见赵三娘已经咀嚼了起来,佛手的苦味充盈在唇齿间,令她忍不住挤眉弄眼,急忙将嘴里的佛手柑吐进痰盂,随即灌下一盏茶漱口。苏湫棠掌不住开怀大笑,滴溜的褐色圆眼在冬日的暖阳下,吊梢成了金凤羽。随后,苏湫棠唤侍女奉上一碟金丝蜜枣,让赵三娘吃点蜜枣清口。
苏湫棠在延寿堂的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她偶或心生聊赖之际,便会去宁寿宫坐上半响,陪太后说说话。阴若蘅也时常来探望她,每次到访之时,都带了几本诸子百家的书籍给苏湫棠解闷。书的种类涉猎甚广,除了民间百业的技艺,还包罗山医命占卜。
这日,苏湫棠拿起一本《管子书录》,一壁披阅,一壁同阴若蘅调笑,“阴姐姐你让我看儒家典籍,我能理解是为了胎教。但让我看阴阳家这些术数,我倒是看不大懂你的用意。难不成你想让我孩儿学了这些,生下来自带神通异能不成?”
阴若蘅被苏湫棠逗得嫣笑似花,遂正了正语气,开口点悟道:“‘所谓易也,变易也,不易也’,万物生长皆有其‘变数’与‘定数’。让你看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观‘术’,是为了明‘心’。当你悟明了‘顺乎自然,则可自免‘,那么你异日的跬步方能落到实处,而不会脚踩空虚。”
苏湫棠听后似是而非地懂了。一晃间,她想起某日在宁寿宫中,四下无人时,太后千叮咛、万嘱咐她的话语。
“妞妞,你腹中的孩儿是皇帝的头一个孩子。哀家能动用所有的力量帮你出宫,但你在皇帝面前须得沉住气,切莫心软令他看出破绽。哀家自是冀望你迷途知返,放弃出宫,哀家也能儿媳、儿孙环绕膝下,共享天伦之乐。若你依然坚持出宫,那就得冷心冷面,断不能有丝毫后悔的念头。”
“臣妾已决意出宫,落子无悔!”苏湫棠果毅地答道。
那会儿在太后跟前,她回应的是那般立场坚定。但萧泽珩每回来探望她时,她还是会贪恋他的温存体贴,贪婪他如沸泉般滚热的爱意。
每当萧泽珩关怀备至地,贴近她日渐隆起孕腹,细声细气念着“皇儿要听娘亲的话,莫要吵嚷扰着娘亲”,苏湫棠的眼底都会酝酿起酸涩。“人非草木,谁能无情!”
苏湫棠放下手中那本《管子书录》,站起身来走至窗边,抬头望向香炉峰的方向。那座山就在那里,静寂地等着她。等她生产之后,历经完宫中这一遭,便能舍下一切,重获新生,再次做回原本的苏湫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