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四年腊月将尽，宁寿宫后殿的蜜蜡烛燃了一夜。自打苏湫棠昨日说出“臣妾想您助我假死离宫”后，太后便将自己关在寝殿中冥思苦想。她歪斜在紫檀五屏风围子罗汉床上，将一串翡翠佛珠从尾拨到头，又从头拨到尾，直至浓墨天际淡成了鱼肚白。

莫姑姑进来服侍她洗漱时，见太后仍坐着，忙劝了一句。太后只摆摆头，问她什么时辰了。莫姑姑说快五更了。太后嗯了一声，把翡翠佛珠交给莫姑姑放好，又道：“叫人请来苏贵妃。就说哀家昨夜多梦，乏得很，须得她为哀家通头。”

苏湫棠到后殿的时候，殿内只有太后与莫姑姑。她看上去也没睡好，眼下有一层极淡的乌青，脸色被衣裳的色光一衬，更显得雪白。可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些，像是心里下了决定之后，人反倒松快了。

苏湫棠进到后殿，先行大礼，再抬眼看太后。太后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用嵌宝点翠花簪随意挽了一个斜髻，似乎是在等着苏湫棠最后一次替她亲手梳妆。

“妞妞你给哀家按按头。”太后说，声气比昨日更亲昵，“这些日子你同皇帝使小性子，都把哀家忘到九层云外了。你是不知道那些小丫鬟，个个手笨得！给哀家梳头的手艺竟不抵你的十中之一。”

苏湫棠从黑漆描金嵌染牙妆奁取出头油同象牙梳，又请莫姑姑搬来一只紫檀小案到榻上。她取下太后髻间的簪子，再次像往日那般为太后护理头发，“太后娘娘不用担心，臣妾离宫前会将手艺全数传授给莫姑姑，让莫姑姑教导好小宫女。以后臣妾哪怕不在宫中了，您的一头秀发照样不愁无巧匠妆点。”

苏湫棠说着说着眼眶不禁泛起了泪花。莫姑姑在旁亦不忍感伤起来，她想起苏湫棠初进宫时，对自己那般尊重，学规矩再累都没打马虎眼糊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莫姑姑赶忙取出丝帕擦了擦眼睛，随即拿了张新帕子，替苏湫棠抹去脸上的晶莹。

太后见此情景，颇为神伤。她眼看氛围越来越哀怨了，便立刻活跃起了气氛，“好好的，你们俩怎么还哭起来了？难道是为了争谁先谁后给哀家梳头，争恼了不成？”

一席话令苏湫棠和莫姑姑扑哧一笑，二人便将那股因离别而生的伤怀放置心底，一同齐心协力为太后梳发髻。

今日苏湫棠为太后梳的是单刀半翻髻，这是一种盛行于初唐至武周时期的高髻，形似翻转的一柄大刀，又称单刀髻。发髻梳好后，苏湫棠则精心地挑选着适配的头饰，只见她在单刀髻与底座的连结处，用小号两股钗固定了一朵齐紫牡丹绢花。

牡丹绢花的蕊丝是用金线攒成的，再配以红宝赤金的钗簪与步摇，整体是既典雅又贵气。

苏湫棠做完造型后，拿过妆台的铜镜献于太后面前，由太后亲自品鉴造型可否合心意，“臣妾记得初次拜见太后娘娘时，您赐予了臣妾一副红宝赤金的头面。如今，臣妾为您独门拟定了这身搭红宝的配套装扮。太后娘娘说自己压不住红宝，可臣妾却想真心告诉您——女子甭管什么年龄，都应该尽情地展示生命的美丽，年龄从来不是女子追求美丽的绊脚石！”

太后望着铜镜面前风采绰约的自己，听着苏湫棠一片发自真心的衷诚之言，面上顿感欣慰。她牵过苏湫棠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哀家也会永远记得你这虎啸生风的虎妞妞，永远记得你为哀家梳的每一个发髻。”

言讫，太后的眼帘便湿润了墨睫，她紧忙扼住喉咙的哽噎，切入正题：“关于你昨日说想离宮，哀家想了一夜，已有了策略。你过来坐着，哀家同你细说。”

说罢，太后就拉着苏湫棠到圈椅上坐下。尔后，她命莫姑姑叫人送来一碟茯苓糕和贡眉。莫姑姑布好茶点和茶具，就自觉地退出寝殿关上殿门，守候在殿外。

苏湫棠神色期待地望向太后，郑重道：“太后请讲。”

太后那双清沉如古井的眼睛慈和地看着苏湫棠，细细道来方案：“哀家问过太医令，你现下身子弱，胎气也不稳。所以你这些时日得好好温补，调养好自个儿的身子。”

太后停下话音，呡了口贡眉润了润嗓子，正色道：“你生产后的那日，便是你离宫的大好时机。哀家会提前给你备下麻沸散。你服用后会暂时没了气息，外头只当你产后发热而去。哀家会趁皇帝悲痛之时，将棺木封存，再偷梁换柱把你送出宫，安置在别处。等风头过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宫里再也没有所谓的苏贵妃，而宫外的苏湫棠，从此便重新活了过来。”

苏湫棠听到“麻沸散”三个字，只觉得无比好奇。麻沸散是华佗特制，用于开腹截肠等外科手术前。该药剂是以酒送服，可令患者进入无意识的状态。完整的配方记载在华佗所著的《青囊书》里，在华佗把《青囊书》焚毁后，此方就此失传。令她没想到的是，居然能在燕朝的宫廷重见此物。

出于安全考虑，她还是对“麻沸散”这种只在传闻出现的药剂有所顾虑，所以开口，谨慎地问道：“太后娘娘，此物服用后，可否对身体有损伤？”

太后摇头，阐明道：“你大可放宽心，宫中的药方都是着人提前试药，才敢流入宫中。这麻沸散是宫中秘藏，方子锁于太医署的秘阁内。麻沸散以羊踯躅和山茄花精炼入药，以黄酒送服后即刻昏睡，气息全无，药效维系的时长据用量而定。多则四五，少则一二，人便会苏醒过来，不会有任何后遗之症。即使剂量出了差错，也还有解药。待你产期将近，哀家会安排妥当，只是……”

太后犹豫未决地想了想，随之语重心长嘱咐着：“在你生产之前，你不能再住在玉芙宫了，哀家会将你迁进宁寿花园的延寿堂。此事事关重大，你同哀家住到一起，若有紧急情形，互相也有个照应。如若你还住在玉芙宫，只怕远水不救近火。你先回去，明日哀家会唤你来宁寿宫协商明细，到时候还会指派一名女医，在你生产期间全程照料。她是哀家的人，你生产后服用麻沸散假死，用量须得她来严加把控，确保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