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四年十二月中旬,萧泽珩自那日在玉芙宫与苏湫棠争吵后,盛怒之下,便命尚寝撤了所有妃嫔的进御资格。名义上是说天寒畏冷,皇帝要潜心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暂不召幸。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一句冠冕堂皇的托词。皇帝摆明了在跟玉芙宫的主位置气。
苏湫棠每日照旧去宁寿宫请安,除此之外,再不肯踏出玉芙宫半步。她成天躲在玉芙宫内,对着那些精心调制的胭脂水粉发呆,愈发地怀念宫外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如今的皇宫,她只看到处处结着一层看不见的霜,把四周的空气变得凉幽幽的,生气全无,因此令她不思饮食。
这日,苏湫棠从宁寿宫请安出来。天色尚早,她将宫女遣回玉芙宫,打算去如意湖边游逛几圈,舒散心里的忧闷。行至一处岔口时,不知怎的,她的脚踝竟被系上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来到御书房。
金丝楠木的大门紧闭,将她整个人隔绝在外。苏湫棠踌躇不前,她此刻想着,哪怕能远远地望上一眼那抹令她欢喜、令她忧的明黄身影,便已足够。可这般不争气的念头刚冒出来,瞬时就被另一股更强的心气给压制下去。
此番如若她先低头示弱,那日后在他面前,将彻底丧失为人的自尊。她不想活成被教条改良的宫廷命妇,宁愿固执地选择避开与他碰面。她扭过脸,转身往玉芙宫的方向行去。
萧泽珩下了早朝,才刚走到御书房前,眼睛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苏湫棠的背影。他突然发现,她瘦了许多。那件银狐毛的冬袄挂在身上,好似孩童偷穿成人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拖沓至腰下。她出掖庭不过一月有余,之前攒下的精气神都快被消磨殆尽了。
他心头像被谁用钝刀反复擦割,力道不重,却疼得萧泽珩直欲抓挠。他凌厉地盯向内侍监,怒叱道:“糊涂东西!你平日是怎地管教手下此辈的?苏昭仪再不济亦为朕亲封的九嫔,岂容六局同内务府作践?!”
内侍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声阐释道:“大家怪责臣侍旷职偾事,臣侍甘愿受罚。烦请大家容臣侍禀明情形,再做定夺也不迟。前者日,玉芙宫的周女官便来求过臣侍,说苏昭仪近来清减饮食,日渐消瘦。周女官还让臣侍将此事通报给大家。臣侍看大家忙于政务,不敢擅自上前惊扰,所以未及时向大家奏明缘由。今日大家问起,臣侍才敢将实情禀告。”
萧泽珩听完,内心只觉得愈发地不是滋味。他明白苏湫棠是怨他欺瞒、利用她。他虽在万人之上,权势滔天,可他所掌舵的舵轮承载着千万家的生计,责任之重令他一刻亦不敢懈怠。
他看重苏湫棠的才华,冀望她能帮自己坐镇六宫。谁曾想,苏湫棠却在这节骨眼上同他任性、闹别扭,可又有谁关心过他这个皇帝,是否有所谓任性的资格?
他嘿然良久,遂即再三叮嘱内侍监:“你去司膳房传朕的口谕,命司膳变着花样地,做些好克化的膳食,每日呈送至玉芙宫。另外,此事令司膳三缄其口,胆敢走漏半点风声,便自行去宫正司领罚。”
内侍监连连磕头应下,爬起来躬身告退。
自从萧泽珩撤下六宫妃嫔的进御资格后,一众低位妃嫔对此微辞颇多,背后各种编排苏湫棠。只碍于苏湫棠是九嫔之首,才不敢当面奚落造次。
一日,御花园内移栽了几株江南的绿萼梅。因品种稀少罕见,满宫妃嫔哪怕冒着天寒地冻,亦要扎堆前往御花园赏观奇花。
苏湫棠本不想来的,但架不住阴若蘅盛情邀约,才勉力撑着精神头儿出宫。她先到了绿萼梅树下,倚着最里侧的一株绿萼梅树闭目养神。
每株绿萼梅开得极其繁盛。花冠重迭浓密,莹洁的花瓣吐秀鸭黄的蕊须,浸透着花萼鲜嫩淡雅的新绿,似霜风在枝头蒙上一层秋香色的软烟罗。暗香绿繖为万物凋零的御花园生色,亦遮盖住苏湫棠玉惨花愁的只影。
不过多时,前头第一株绿萼梅树旁便亮起薛才人的刺耳喧阗。她原本盼着苏湫棠失势争一争圣宠,现下却连门槛都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