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从摄政王府出来后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城西那条街。
夜行商号的门面在夜色中静静地立着,门板上着锁,屋檐下挂着一盏还未点亮的灯笼。她从怀中摸出钥匙——是老陈在她离开前给她的那把——打开门锁,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离开的这几个月,没有人来打理过这个地方。桌椅还是她走时的位置,账册还摊在桌面上,连笔都还搁在砚台边——当时她走得太急,连笔都没有洗,笔尖上的墨已经干成了硬块。
夜昙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门面是她亲手挑的,位置不算最好,但胜在安静、不惹眼。她当初选择把暗渊阁的暗杀生意改成一个正经商号,不只是为了洗白——她是真的想试试,过上一种不用刀尖对着别人喉咙的日子。
她放下行囊,打了一盆水开始打扫。擦桌子、拖地、清洗笔砚、把账册一本本码好。这些事情做起来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像是把一柄用了太久的刀从鞘中抽出来,仔细地擦去上面的灰尘和锈迹。
天亮的时候,屋子已经收拾干净了。
夜昙站在门口,看着晨光中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对面早点铺子的老板正在掀开蒸笼,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升腾而起,裹着包子的香气弥漫开来。隔壁布庄的伙计正在卸门板,看到夜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
"叶掌柜回来了?大伙儿都说你去江南进货了呢。"
夜昙点了点头:"进了批皮货,过几天到。"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她从袖中取出那柄匕首放在桌上,看着刀柄上"知我"两个字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她指尖拂过那两个字,像在确认什么——不是确认这把刀还在不在,是确认她自己还在不在。
她回来了。不是以刺客的身份,是以一个商号掌柜的身份。
上午的时候老陈来了。他推开半掩的门,看到坐在柜台后面的夜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半天:
"瘦了。"
"你上次见到我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夜昙头也不抬,继续翻着账本。
"那是因为你确实瘦了。"老陈在她对面坐下来,"查到了什么?"
夜昙将账本合上:"苏敛有一个亲传弟子,代号白鸦,真名沈槐。这个人藏在暗渊阁的暗处,连我前世都不知道他的存在。苏敛用暗渊阁的资源在保他,还和江南一个叫听风楼的组织有合作。"
老陈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沈槐这个人,我听说过。"
夜昙的目光抬了起来。
"只是听说过,没见过。"老陈说,"他是苏敛二十年前收的弟子,天赋极高,但性格孤僻。苏敛从不让他出现在人前,对外只说自己的弟子在外游历。我原来以为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没想到他一直在暗渊阁内部活动。"
"他对你来说是什么辈分?"
老陈想了想:"论入门时间,他算你的师兄。但你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说明苏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知道沈槐的存在。"
夜昙靠在椅背上。师兄。她做阁主那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师兄在暗处。苏敛瞒着她、瞒着整个暗渊阁、把这个人藏了二十多年——为的是什么?
"地下密牢那边,你了解多少?"她问。
老陈的表情微微变了:"地下密牢是暗渊阁最机密的地方。三层,最下面一层只有阁主才知道入口。关的都是最重的犯人——叛徒、泄密者、被灭口但还没到时辰的人。我虽然去过第一层,但第二层和第三层——从没进过。"
"怎么才能进去?"
"需要有阁主的令牌,或者——"老陈看着她,"在阁主不在的时候,破开第一层的入口机关。但那机关是铁水浇铸的,硬破几乎不可能。"
夜昙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前世的阁主令牌,在她死后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但这一世——她重生了,但她的令牌应该还在暗渊阁的某个角落里。
"老陈,"她问,"我前世做过阁主的那块令牌——暗渊阁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按规矩,前任阁主的令牌……会被熔掉重铸,传给下一任。"
"熔了吗?"
"我不知道。"老陈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管账的,熔令牌这种大事,只有阁主自己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