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丞相还在活动——这说明太子禁足并没有真正伤到他们的根基。她不能在江南耽搁太久,京城那边随时可能生变。
她在扬州停了两天。
扬州城比京城湿暖得多,街上的石板路常年泛着润泽的水光。运河上船只往来如梭,两岸的酒楼茶肆挂满了招旗。她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人群中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黑衣、腰悬长刀的人,他们的步态和普通人不一样,脚步更轻,重心更低。是练家子,而且不止一个两个。
扬州城中聚集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江湖力量。
夜昙敏锐地察觉到这不寻常。她找了一家沿河的客栈住下来,开始暗中观察。白天她在城中各处转悠,傍晚在运河边的茶楼中喝茶,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行商女子。但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闲着。
第三天傍晚,她在运河边遇到了一个故人。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对面的桥上走下来。那人走路的步子有些跛,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穿着灰布短褐,手里拎着一捆草药。他抬头看到夜昙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夜昙姐?你怎么在这儿?"
是老陈手下原来管情报的一个年轻人,叫小六。暗渊阁解散后他没有留在京城,说要回江南老家。小六在运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这半年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夜昙。江南这半年来崛起了一个新的江湖势力——叫"听风楼"。楼主是一个女人,代号"画眉",专门做情报买卖,手眼通天。城中那些黑衣佩刀的人,就是听风楼的人。
夜昙的目光微微一凝。听风楼——她前世从未听说过这个组织。这说明它是这一世才建立起来的新势力,或者说前世它藏在暗处,没有进入她的视野。
小六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告诉她:听风楼的崛起和白鸦可能有关系。他听说白鸦和听风楼的楼主有过合作——五年前扬州那桩富商命案的背后,就有听风楼的影子。
夜昙沉默了片刻。五年前的白鸦、五年前的扬州富商命案、如今崛起的听风楼——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她谢过小六,叮嘱他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见过她,然后回到了客栈。
当夜,她潜入了听风楼设在扬州城外的一处联络点。
联络点是一座不起眼的农庄。夜里的农庄看起来很安静,只有正屋亮着一盏灯。夜昙趴在屋外的草丛中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只有三个人在屋内值守之后,无声地潜入了院子。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正屋的窗根下蹲了一会儿,听到屋内的三个人在低声交谈——谈论的是京城那边的事。提到太子、提到丞相、提到那位摄政王最近正在查暗渊阁的旧账。
夜昙听到"暗渊阁的旧账"这几个字时,呼吸放得更轻了。萧衍在朝中替她拖着暗渊阁的线——这说明白鸦的事他已经有了进展。
她没有在听风楼的联络点中动手。那会打草惊蛇。她无声地退出了农庄,回到客栈中,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离开扬州继续南行。但她没有走远——她在城外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安顿下来,开始跟踪听风楼的人。她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她接触到听风楼核心的切入点。
花了将近十天,她找到了。
听风楼每隔七天会从京城送一批密函到江南总舵。送信的是一个四人小队,路线固定——走官道,每三十里换一次马,昼夜不停地赶路。密函由一个专门的铁匣装着,铁匣上有锁,钥匙只有楼主画眉才有。
夜昙在第七天的夜里,在官道旁的一处密林中截住了那支送信小队。
她没有伤人,只是用暗渊阁特制的迷烟让四个人都睡了过去,然后取走了那只铁匣。铁匣上的锁对她来说不算难——她花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就打开了。匣中装着一叠信函,她逐一翻看,大部分是各地的情报汇总。直到她翻到最下面一封——封口处盖着一枚她熟悉的印章。
暗渊阁阁主的私章。
夜昙的手指顿住了。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信是写个听风楼楼主的,落款是暗渊阁阁主苏敛。内容只有简短几句话:
"画眉楼主:白鸦之事,暂勿插手。暗渊阁内部事务,自有处置。三日内,君所求之物将送至听风楼。"
夜昙将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仔细地折好放回原处,将铁匣重新锁好,放回那四个仍然在昏睡的人身边。
她靠在官道旁的一棵树上,望着头顶浓密的树冠,将所有的碎片在心中拼合到一起。
白鸦的存在,苏敛全程知情。苏敛不仅知情,还在暗中保护他。甚至连听风楼——这个新崛起的江湖势力——也被卷入了暗渊阁的内鬼网络中。那封信里说"君所求之物将送至听风楼"——这说明苏敛和听风楼之间存在着某种交易关系。他用自己的资源,去换取听风楼对白鸦的保护。
夜昙在树下站了很久。夜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警告。她抬起头,从枝叶的缝隙中望见遥远的天际线上浮起一线灰白色的晨光。天快要亮了。
她知道该回京城了。
江南的线索已经足够多了。白鸦、苏敛、听风楼——这三者之间的关联她已经抓到了一条线。现在是时候顺着这条线,回到京城去收网了。
她在回程的路上,在金陵停了一天。
金陵的驿站中,她取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上只有一枝用墨笔勾勒的桂花。她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小枝干桂花。花已经干了,颜色褪成了褐黄,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夜昙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枝干花,嘴角动了一下。
她将那枝干桂花收进贴身的内袋中——和那柄刻着"知我"的匕首放在一起。
然后她翻身上马,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