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

拉维恩的思绪又飘走了。这一次，他几乎是暴怒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想到昨晚撞到的那个男人，那个人一定是扬！一定是他——只是经过了巧妙的伪装。他与自己擦肩而过，然后镇定地走开。

他怎么敢的！！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拉维恩少爷捏紧了拳头，却完全回忆不起来昨晚那个男人模糊的侧脸，最后只能对着空气挥了几拳。

他敢确定，如果扬还敢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狠狠给他一拳。

发泄完了，他捡起弗洛里安的信继续读。

“关于你让我打听的那位埃德蒙·维塔尔修士，我查到了一些线索。但你在阅读之前，或许需要做些心理准备，包裹里有他的出生证明和收养记录。

另外，如无必要，请减少与他的接触，中央城邦至少有两起杀人案都与他有关，虽然最后他都被证明无罪，但我在查看过他的过去后，对此判决结果表示怀疑。

弗洛里安。”

做些心理准备？拉维恩挑眉，他放下信，从包裹里抽出那份文件。纸张泛黄，看起来是有些年头的老档案。第一份是出生证明。

【出生证明】

姓名：

性别：男

出生日期：05/01/H.E.282

父亲：科维努斯·阿克苏姆

母亲：露西娅·瓦尔蒙

分类：双生。首次受洗无圣痕显现，暂归至灵触者

分配：依家族惯例，孪生兄/弟留于本家，幼子转出，移交城邦高级领养系统

看到这里，拉维恩并没有多惊讶，他已经猜到了，埃德蒙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们同一天出生，埃德蒙被送走，而他被留了下来。

相对于出生证明，领养记录就要混乱得多。资料显示，埃德蒙被送出阿克苏姆府时只有三个月大。

登记处的记录显示H.E.282年7月，婴儿被分配给中央城邦的一个以矿产起家的贵族，那是中央城邦少数几个与星陨铁开采有关的家族之一。被送去的原因是他们需要一个“可能成为神眷者”的男丁来提升家族的社会地位。

领养协议上写着这样一行字：“受领家庭承诺提供饮食、住所与基础教育，直至受领人显现圣痕。若显现圣痕，则受领家庭可将受领人纳入本家族谱系，若未显现，则受领人由城邦领养系统另行分配。”

这份文件末尾【结论】一栏写着：“H.E.285，受领人返还领养系统。未显现圣痕。附带意见：发育迟缓。”

第一次被退回去的时候，埃德蒙只有三岁，三岁是圣痕显现最晚的时间，过了这个年龄，就意味着再也不会有出现。

埃德蒙彻底没有了成为神眷者的可能。

拉维恩心情复杂地拿起第二份收养记录，受领人信息栏里第一次出现了名字，“埃德蒙”。

“受领家庭为纺织品商贾，无子嗣，夫妇均为灵触者。家庭经济状况中等，居所有两间卧室及一间织物工坊。”

记录比第一份详细，大概是因为市政厅的工作人员终于开始认真对待这个孩子的去向了。毕竟一个被退回一次的孩子，再次被退回的风险会更高。

这家人对埃德蒙还不错，至少最初的两年看起来是这样。记录上写着“受领人已能断断续续言语，能辨认家庭成员”“不爱笑，认知能力待评估”等等。

但到了H.E.287年，这家人还是把他退了回去。原因栏写着：“家庭另获一男丁继承人（亲生）。”

埃德蒙又成了那个多余的。

【结论】受领人返还时情绪稳定。未哭闹。问其是否想吃东西，摇头。问其是否想留，摇头。后自行走进分配室。

拉维恩盯着这一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乱七八糟的收养记录，家境越来越差，最后一条有效记录是H.E.291年，那一年埃德蒙9岁。一行潦草的标注显示“受领人已被转交至第四方。非正式领养。登记处已确认但未归档”。

第四方，意味着没有固定家庭接手，埃德蒙成了一个谁都可以踢一脚走的皮球。但他又长大了，支出变多，中央城邦的相关机构不愿意再负担额外的费用。

所以第四方其实就是就是一种流动的打工，灰港很多底层的灵触者，其中有很多进入禁区打工的人，都是这样出来的。

H.E.291年至H.E.294年之间，经手人太多，记录员是跳着写的。

“受领人于城郊酒馆做杂役。年龄：12岁。居住条件：店主后厨。备注：无住宿记录。主家声称其‘睡在灶台边’。”

拉维恩把档案放回桌上，客厅的壁炉燃得很旺，但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他想起埃德蒙那双棕色的眼睛，他一度很害怕那双和露西娅无二致的眼睛——明明一模一样，却嵌在一张阴沉的脸上。想起他站在教堂巨大罗马柱阴影里朝他礼貌微笑的样子。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明白埃德蒙看他的眼神，他只是觉得不舒服，不理解为什么一双清淡的眼眸里聚拢着仿佛吞噬一切的风暴。

现在他明白了，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