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后一天,沈念在编辑部加班。
赵姐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
"三月份的书展,扩大规模了。之前是新人专场,现在是——年度新人+争议作品专场。"
沈念抬起头。
"争议作品?"
"嗯。评委组把《about building》放进了'最具争议新人作品'的复选名单。评审时间是三月十五号。需要作者本人到场,做一个五分钟的面对评审团的陈述。"
沈念看着那份文件。
"评审团里有顾总吗?"
赵姐的表情比她想象中平静。
"他是评审团组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暖气片的水流声。
"他知道这可能会——等于让陆程远在他面前重新解释一遍整本书?"沈念问。
"他当然知道,"赵姐说,"但这是他主动提的。他说——'批评归批评,但这个作者有面对批评的勇气。我想看他能不能做到。'"
沈念的手指按在文件上,指甲有一点泛白。
她低头,打开微信。
沈念:「三月十五号有一个评审会。评审团组长是顾总。你需要面对他们,做一个五分钟的陈述。你来不来。」
对面安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消息来了。
陆程远:「他看了第四章的改稿了吗?」
沈念愣了一下。
他问她:"他看了第四章的改稿了吗?"
不是"我该怎么办"。不是"他为什么针对我"。不是"我很紧张"。
是在问——批评我的那个人,有没有看到我重建后的东西?
这是她见过的,最勇敢的一种「面对」。
不是"我准备好了"。是"我想让他看到我现在写的东西,如果他觉得还是不行,我再改"。
沈念的眼眶又热了。
她打了一行字。
沈念:「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但我觉得你应该让他看。」
陆程远:「好,那我先把第四章的改稿发给他。不是作为评审文件。是作为一个作者,想告诉批评他的人:我听到你的话了。」
沈念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擦了一下眼角。
沈念:「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话的。」
陆程远:「拆梁的时候学的。你说过,拆开以后会发现不一样的东西。我发现了。而且发现以后觉得,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沈念:「那你还害怕什么。」
陆程远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了四个字。
陆程远:「怕你不等了。」
沈念站在编辑部的窗口,窗外是北京早春灰蓝色的傍晚。暖气片的嗡嗡声还在响。赵姐在身后跟另外一个编辑说话。
她打了很久的字。
颤抖的。错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发了出去。
沈念:「我没不等。我只是在等你把第四章写完。」
对面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念的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然后它又亮了。
陆程远:「第四章写完了。周五,我们见一面。在你家楼下那个路口。」
沈念:「几点。」
陆程远:「还是九点。老时间。」
"还是九点。老时间"。
五个月前的那个周五晚上,也是九点。也是她家楼下的路口。他站在路灯下,说"我在想试一下,站到灯下面"。
五个月后,他选择了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这不是巧合。这是他。
沈念在办公桌前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低下头,在手边的审稿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星期五。九点。他约我在老地方。这一次,我要先到。"
她把笔放下,然后把那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成一小块,塞进了羽绒服的内袋里。
星期五。晚上八点五十分。
沈念站在她家楼下的路口。
她来得特别早——早到路灯刚刚亮起来,光还是冷的,要过一会儿才会变成那种傍晚的暖黄色。
她穿了一件新的外套。不是灰色了。是米白色的,领口有一圈很细的毛线编织的花边。
她换了三次才决定穿这件。
不是因为"好不好看"。是因为——白色是最"没有预设"的颜色。
灰色是"安全距离"。白色是"我在,但你可以走近"。
脚步声。
沈念转过身。
陆程远走过来了。
他瘦了一点。但他走路的方式跟五个月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步子里有一种收着的状态,像随时准备停下来。现在那种收着的感觉,淡了。不是大步流星,是——
每一步都落得很确定。
"你早了。"他说。
"你也早了。"
"我早了一个小时,"他说,"我在街角那家便利店坐了五十分钟。"
沈念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直接过来。"
"我怕你先到了,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他看着她。
"准备告诉你,第四章里的那个人——不是在等何桔。他是在等自己准备好,然后告诉她:'你可以进来了。'"
安静。
路灯在他们中间的空气里投下两个并肩的影子。
沈念在等。
她在等他——把五个月前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用一种更稳的方式,重新放下来。
"沈念,"他叫了她的全名。
"嗯。"
"这五个月,我做了很多事。拆了那根梁。重新写了第四章。给顾总发了改稿。他回了,说——'这版好。因为你终于不是在说服我,你是在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那样写。'"
"然后我想起你审稿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好作者和好编辑之间的关系,不是说服,是互相打开'。你说的是编辑和作者。但我后来发现——你说的那种关系,不止在职业里存在。"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想问你一件事。"
沈念看着他。
她看见了——
那层纸。
不是被撕掉了。不是被风吹走了。
是——
它不见了。
像清晨的薄霜,太阳升起来以后,你再看它,它已经变成了一小摊水。然后水蒸发了。然后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朦胧间。没有纱。没有纸。
只有一个很普通的男人。三十一岁。写小说的。穿一件他没有熨平整的外套。左边袖口上有一块很小的墨渍。头发是刚剪的,鬓角推得有点太齐——他可能自己用推子修过,手不够稳。
但他是孤独的。
不是"完美"的那种孤独。是"不再害怕被看见"的那种孤独。
而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