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济低头打量了他手里的琴说:“梧桐木还是那块木,但还是变了样了。”
谢瑾指尖轻轻捻在琴弦上,“这么多年了,生漆也有了瑕,素丝早换了几轮了,最后的一根蚕丝素弦还是我夫人为我换的。”
“钰儿是在春风里走的,那一年我没能陪她回去。”
中年的谢瑾拼死也没能守住夫人急剧流逝的生命,在七年前的春花烂漫里,直到白雪皑皑,他们连隔着黄土都没有再见过。
谢瑾抬头,目光穿过月门,绿柳茵茵,前院里的人声越来越多了。
“杨兄,好久未见,来,先喝一杯!”
“这位是?”
“幽州,郑峤。”
“哦,原来是郑家的兄弟,幽州的州牧,我叫庾岑,在尚书省当差。”
“……”
曲水流觞宴,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风雅宴席,谢家花园引水造景,此处是除了宫内清水园之外最适合举办风雅宴席的地方。
席上不必拘谨,为结交,为清谈赋诗。
众人不必同坐一堂,可倚榭栏,也可独坐石墩,一波人来,一波人去,流水更迭之间,宴席不绝。
天地尤在,春风里的少年换了一批又一批。
庾济顺着谢瑾的目光,听到了外面少年们的交谈,“清风流水,总向少年去啊。”
“庾岑像你,一身凌然光华,不知可有婚配?”
庾济忍不住指了指他的脑袋,“怀瑜啊,我就说你老了吧,我那小孙子都已经一岁了,还在问。”
“你叹什么气,景澜不也随你,和你年轻的时候一样冷。”
谢瑾说:“他向来有主意,当年为他与桓家定婚事的时候,他心里虽不愿但也没拒绝,现在我更不敢再给他订婚事。”
“你就那点心思,指腹为婚,我们当年口上说说的,他要是没这个心思,你也别难为他。”
当年和桓家定亲的时候,庾家还没有适龄的姑娘,现在因为定国长公主生前的一纸诏令,几乎阻断了谢溪非将来的婚事,既要合情合理,那就要按照礼法上来,指腹为婚也是个借口。
谢瑾做了半辈子的相国,第一次如此难为。
他看向似在嘲笑他的庾济,没好气地站了起来,“走吧。”
——
“驾!”
辕马牵引着一辆雕花马车,车轮稳稳碾过青石板。
“姑娘,前面就是谢府了。”
马车里的姑娘握着腰间的香包,掀开车帘,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远处的门墙。
心想:高门大院,也就那般,不如她院里的花草。
她不爱出门,唯爱在院中摆弄各类草木,要不是父亲和哥哥相约,她还想继续躲在屋里完善安神香的新配方。
“嘶——”
突然一声刺耳的长嘶。
“驾!都让开!快让开!”
踏踏踏——
马蹄重重刨踏地面,蹄铁击得地面碎石乱振,一匹凶马疯了似的冲撞过来。
周遭的人慌忙四散避让,反应过来的人急忙高声呼喝,“这马疯了,快避开!”
马上的驭手制不住,只能继续呼喝:
“马惊了!让开!”
“小心!”
哗——
怒马所行之处,惊起两岸栖息在枝丫上的数只飞鸟,扑棱着翅膀骤然飞离。
“姑娘当心!”
“哐当——”
一声刺耳的裂响,来不及反应,车厢猛地向一侧倾侧。
马车里的姑娘下意识按着车窗紧闭了眼睛,只听耳边乌泱泱地全是呼喊声,觉得又吵又闹之余,再睁眼时半个身体已然从车窗里甩了出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青石板,心想:早知道不听父亲和哥哥的了,就应该好好待在家里。
忽然她的肩膀被人托住了。
眼前越来越近的青石板停住了,她缓缓转头,只见一个青衣少年飞快托着她,带着她离开了马车的倾轧。
春光耀在他的脸上,少年轮廓温和,双目澄润,瞳孔如浸玉,仿佛载着亿万春光,柔和而灿烂。
他站在日光下说:“抱歉,我家的野马冲撞了姑娘。”
那少年恭谦地向她行礼,“不知您是哪家的姑娘,改日我亲自去您府上赔礼道歉。”
庾蘅尚少见人,好奇地多看了他一会,他虽低着头,但周身由内而外散发的却是士族君子的温润,没有她讨厌的嚣张和跋扈,再看远处被制服了的疯马和连连道歉的仆从,她心下了然,对方确是正经人家的公子。
庾蘅也没有隐瞒,微微欠身,“公子不是故意的,不必如此,我叫庾蘅。”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一片狼藉,有些局促地又望向了她。
庾家的门头大,普通的士家公子一定以为自己闯了一个天大的祸事。
庾蘅不意让他为难,她从腰间摘下香囊递了过去,“此香囊内有些许麝香,恐也是祸首之一,此事亦有我的一半责任,再者公子也已出手相救,不必内疚。”
少年放下局促的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香囊,对着她不好意思地一笑,“多谢你。”
反应过来狼狈不堪的庾家仆从们,纷纷站起来,见庾蘅安然无恙才缓了一口气。
他道:“姑娘要去赴宴吗?”
庾蘅道:“是。”
少年招来一个仆从,将自己的马车让了出来,“若姑娘不嫌弃,可以坐我的马车去。”
既然答应了父亲和哥哥,便不能随便失约,落了家风。
庾蘅看了一眼那辆质朴的马车,并无不妥,点头道:“多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