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浓,厚云遮星辰。
杨谌闭了小院的门,从幽巷里走出。
侯在巷口的顾恢忙跟了上去,他觑着杨谌复杂的面色,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杨谌在夜风里走出了幽巷,停住了脚步,余光最后瞧了一眼后面幽静的院门,转身走了。
奸佞当诛。
放手施为。
陛下一句奸佞当诛,长公主一句放手施为。
态度都摆了个明白,但是,当诛,诛谁,怎么诛,放手施为,又是怎么个放手施为?
此事深究,其一是陈家余孽通敌叛国,陈越叛国早就板上钉钉,至于陈遥,长公主借陈遥之名回京,陈遥已名存实亡。
其二崔家私卖粮草到洛州,查下来松动的便是士族的粮草利益根基。
杨谌大步走在黑夜里,顾恢牵来马,他一步跨越而上,双手一扯缰绳。
答案显而易见,陈遥不过一线浮萍,取她性命,轻而易举。
陛下和长公主看重的,另有其事。
杨谌迎着夜里的朔风,冷静地对着顾恢下令,“今日抓到的活口,别让他们死了,该画的押都让他们画了,一个都别放过。”
“还有,那座院子,从现在开始就此封禁,不可透露一点风声。”
“是。”
——
青溪绿柳新芽,随风而生。
萧权得了半日空闲,踏着轻快的步子跑来了东府。
他在桌上摆了点心,坐在桌边,咬着桂花糕,说:“阿姊,你说杨谌到底瞧不瞧得出朕的意思?”
“他当然得明白,不然也别在禹州混了。”
萧琬喝了一口青茶,问道:“陛下是怎么知道我的动作的?”
萧权玩着案上的一只空杯,笑嘻嘻地道:“最近谢太傅在教朕看账,朕看度支部的账又没钱了,细细复核才知道年前全国雪灾把大家都掏空了,散户们眼看交不出第二年的人丁税,便会纷纷求着请入士族的名下。”
“百姓投入士族名下可得荫蔽免去国之税赋,士族坐享其成,当然是想能不打仗就不打仗,反正银子都入了自己的口袋,管他粮草去了哪里,若是真打起来,说不定还想再发一笔。”
萧权笑说:“朕就猜着,阿姊肯定也缺钱了,朕也想杀鸡儆猴。”
萧琬抬眸,“谢溪非初掌中书,他还说了什么?”
萧权道:“他说民生不易,提了减税的法子,另外还向我提了度田收租之法,丈量天下良田,以百姓实握之亩地,核算田税,直入中央。”
萧权无趣地摆了摆手,“他没有和朕直说,让朕自己想。”
“或者……”
萧琬接过他的话,“或者这就是他接下来想做之事,用减税来减缓百姓的压力,再以度田收租重塑天下税收,充盈国库。”
“但此法动摇士族根基,光靠他一个人必定难以为继。”
“他需要一道圣旨。”
萧权喝了一口青茶,消弥了口中糕点留下的干涩,“阿姊很关心谢太傅啊。”
萧琬指尖轻弹在杯沿,轻挑了眉,“他是有望能进我府上的人。”
萧权瘪了瘪嘴,道:“谢瑾三天后就要走了,后日在谢府水榭有一场宴席。”
“谢瑾临行前约了庾尚书,同时庾家的五姑娘也会赴宴。”
萧琬道:“谢家流水的宴席,宴上有多少姑娘,与我何干?”
萧权一叉腰,“也是,届时他们大婚之时,阿姊就当街把人抢了,气死他们!”
萧琬莞尔,“放心吧,他不会。”
——
京城下了一场春雨,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
秦淮两岸桃柳夹道,新柳垂丝拂过水面。
谢府园门大开,车马沿巷次第排开,青衣家仆恭敬地立于门侧接引宾客。
谢府的花园水榭引秦淮活水而建,灵巧的八角亭垂着素色纱幔,风吹纱幔悠悠浮动,清波荡漾间一池春水揽入席间。
离京之际,谢瑾本想约上三两老友说说话,本也算不上什么宴席,奈何年轻的陛下不知道从哪里听到后,瞬间落了泪,握着他的手,只道谢相为他鞠躬尽瘁,如此潦草归去怎担得起半生的扶持之恩。
陛下连忙下旨,为谢瑾赐了国公之名,并亲自为他送行。
国公之名不在实权,而在声望。
一时之间,谢瑾的送行宴就变成了整个京城的高官贵族都要参与的宴席。
谢府花园里早早安排了技艺高超的女侍,坐于水榭之下,笙箫琴音缓缓流淌而出。
“庾尚书,好久不见。”
庾济刚下了马车,笑着颔首,“卢尚书,崔尚书,一起进去吧。”
三人笑着见完礼,走进去。
庾济寒暄了几句便与人分开,在园内走了一圈,在角落里听见了几缕淡淡的琴音,庾济走过月门,站在偏院内的一棵老松下,“怀瑜,你怎么躲在这里?”
半边日光照出了谢瑾半白了的头发,他幽静地睁开眼睛,停了手里的动作,“哦,是子舟啊。”
庾济站在半边的日光里,笑话道:“你老糊涂啦,曾经和我比诗论道的少年去哪了?”
谢瑾抱着手里的琴说:“这还是你原来送我的琴呢,你也老啦,听不出了。”
好多年前的春天,十几岁的少年庾济踏遍河山,带着祖父昔年的余晖踏了烟花三月的京城,他独坐在国子学的台阶上,一壶桂花酒一支斑竹笔,没人敌得过他,他大笑三声,踏上了金銮殿,为自己,也为家族再求一个仕途前程。
当年的朝堂是什么时候呢,已经是前朝的前朝了,他在金殿之上痛斥国之佞臣。
被站在殿中的另一位年轻人出声唤住:“你说他是佞臣,那你呢?”
“你可敢与我一辩?”
他们在金殿之内从白天论到晌午,陛下都退朝了,他们还站在夕阳里。
从天下山河论到天地大道,又从天地大道论到诗赋人生,人间烟火。
当年确是一派好光景,可惜长宁年间的风再也吹不到当年的少年郎了。
料峭的春风吹动了他们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