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茂从未想过秦山庆会留这手,眉峰一蹙,冷眼横睨:“老三,我倒是小瞧你了!”即又带着不甘与愤懑喝令账房,“把钱给他!”
“大爷!”钟氏不满地唤,但见秦达茂一眼瞪来,只好闭了嘴暗生闷气。
账房正打算领人去拿钱,秦山庆又道:“且慢。我这儿还有一本。”
“什么?!”
大房二房俱是诧异。秦双全更是跳着脚地骂:“老三!你差不多得了!”
秦山庆理都不理,直言:“大哥贪图便宜,经年累月给爹用过期草药治病,每一笔我都记录在册。且不说钱财,草药一旦过期,药性极可能变成毒性!刚才我看见爹的尸身口唇灰青……”
“你住嘴!你你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秦达茂气急败坏,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是欲盖弥彰。
秦双全万没料到大房已经歹毒至此,心颤巍巍的,生怕一句不对惹火烧身,连忙揣手缩回一旁不再出声,还示意子女休要多言:失了钱事小,丢了命事大啊!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爹是被那些药害死的?哼!我看分明是被你们三房干的那些不知羞耻之事给气死的!你反倒泼脏……”
“你敢不敢验尸?”
一句话令现场鸦雀无声。
“……”
秦达茂顿口结舌脑子飞转,很快想到说辞,反手指责:“验什么尸!你还想让爹连死都不得安宁吗?!”
秦山庆本就只想敲山震虎,吓一吓大房,没打算真动尸身:一来人已离世须尽快入土为安,二来家丑不可外扬。故而面对秦达茂的逼问,他选择了缄默。
秦达茂亦有把柄捏在对方手中,不敢再咄咄逼人,各退一步,咬牙切齿地说:“行!依你!接着算!”
珠算声又持续了好一阵儿,最终在日出前彻底停止。
“九百七十二两八钱六分三厘。”账房当众念出算计结果,“加之先前的六百两,一共是……”
“错了!错了!这这、这定是算错啦!”钟氏立刻尖声表达不满。
张氏也急得偷偷掐了一把秦双全的胳膊。
一千五百七十二两八钱六分三厘,且不说有零有整着实可笑,只说这整头便不是一笔小数目,秦家众人都不肯吃这亏。
秦达茂脸比棺材板还黑,欲开口讨价还价,却被秦山庆抢先一步截了话:
“零头抹去吧。只恳请大哥于入殓前把这口杨木薄板棺改为松木厚棺。父亲操劳一生,不当被草草而葬。”
众所周知杨木质地疏松易受虫蛀,遇水受潮后更是极易腐烂,埋入地下不过数年便会完全朽坏,耐久性差极。
但,胜在便宜。
月前便已备下寿材冲喜,时日充裕银钱充足,大房完全可以准备更好的棺木。但秦达茂没有,想来依旧是借着此账填了自家院子。
事已至此,秦山庆不愿再纠缠也不愿再点破,给彼此留点体面,妥善了结此事最好。
秦达茂知其何意,丢给账房一个眼神示意他领人去拿钱,又朝钟氏挤眉弄眼两下。
钟氏便对墨沅开口:“弟妹,大嫂好心提醒你,这独门立户执掌一家可绝非易事,今后……”
“今后如何便不劳秦大夫人操心了。”秦菡终于出声。就在刚才,她已然明白秦拂瑾何故神色慌乱不安,眼下她笑了一下,徐徐诉道,“大夫人怕外人知晓今日之事,可若你们秦家自己不多嘴,又会有哪个外人知晓呢?至于笑话,此后我们与这里再无干系,无需大夫人挂怀。”
钟氏被下了脸,生气道:“我自是不担心别人笑话你们,可左右秦家也逃不过,你们也不想想……”
“都分了家了,秦家的事与我们何干?我们想它做甚?”秦菡语似秋霜、言不带情地分析,“不过秦家有白事,楚家断无可能在此时重提结亲一事,楚天翘送来的那些东西便是算作赔罪之礼。既是赔罪,便是坐实了秦惠瑄与楚天翘同在国公府的冰库里……秦大夫人还是好好想想,如今秦家还有谁可破此局吧!”
还能有谁?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秦拂瑾身上。
那张脸比院子里的白幡还要煞白两分,眼神里透出一道坚毅的寒光,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吐出狠话:
“休打我的主意!否则,今日这白事要再多上一桩,我便是一头撞死在这灵堂上也断不如了你们的意!”
“……”
撞不撞死都与秦菡一行无关了。
拿了钱,秦山庆含泪提出想要拜别秦老夫人赵金娥,被秦达茂毫不留情地拒绝。
“你有何脸面再见母亲?”
秦山庆摇头叹息:“唉,罢了,罢了,不见也罢。”后携妻女回守拙居收拾东西,于晨曦时分离开秦家。临别前,他留给秦达茂最后一句,“秦家守家不易,切勿自掘坟墓。”
秦达茂充耳不闻,嗤之以鼻,拂袖将人赶出了府。
至此,两方彻底割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