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香沉默，或者说她不知如何作答，和谜语人说话是找不到逻辑的，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谜底，或许才会恍然大悟。

但她还是在心中大小声：“谜语人滚出仙境啊！”

那枚银币被她贴在胸口，银币上的温度从灼热变得温和，她看着疯帽匠在桌面上摆出的那张图形。那是一个螺旋，从一个点出发，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些，像永远走不完的楼梯。

“这是什么？”

疯帽匠摆完最后一张牌，抬起头。他的乱发底下，那双紫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雨后的湖面上跳动的光斑。

“这是仙境的地图，”他说，“不能算是地理上的地图，仙境的每个地点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这是故事的地图，每一个爱丽丝走过的路都画在上面了，你看看。”

立香低头仔细去看那张由扑克牌组成的螺旋。她看见了红皇后花园的位置，旁边有一张牌沾了玫瑰的花汁。她看见了白色城堡的位置，那一圈牌都被漂白过一样，边缘泛着均匀的淡白。她看见了无名之森，那一块牌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像雾气一样的灰。

而螺旋的最中心，那个起点，那一张牌——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留在白皇后桌上的那张愚人牌。但此刻，牌面上的愚人不再站在悬崖边了。他转过身，面朝她，手里举着那根挂包袱的木杖，像是在朝她招手。

“你看，”疯帽匠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等你很久了。”

立香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张愚人牌的边缘，就突然被牌面烫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抽手，桌面上的所有牌都开始发光，从每一张牌的边缘渗出来，汇聚成一条条细细流动的溪流，沿着螺旋的轨迹逆时针旋转，朝着立香汇聚，绕着她旋转飘荡，而后消散。

脚下的草地开始震动，桌上的茶壶茶杯也叮叮当当地碰撞起来，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噗”地自己点燃了。疯帽匠啪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手抓起桌上那杯泡过怀表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倒扣在脑袋上，像戴了一顶奇怪的帽子。

“时间到了，”疯帽子的声音变得又急又快，像秒针在疯狂地走，“每一场茶会都有结束的时候，就算是永远的三点也会变成三点零一分。”

“你该走了！”他大喊。

“去哪儿？”立香问。

她发现桌面上那些发光牌组成的螺旋正在缓慢地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转动瞳孔。

疯帽匠从脑袋上摘下茶杯，放在桌上，朝她鞠了一躬。那个鞠躬的弧度大得夸张，他的额头差点碰到桌面。

“去那个没有人去过的地方，”他说，“红皇后没去过，白皇后没去过，所有的爱丽丝都没去过。”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愚人永远在去新的地方。”

立香顺着愚人牌上木杖指的方向看过去。螺旋的边缘，那些扑克牌排列的尽头，草地在那里裂开了一条缝，一道光从那条缝里涌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辨别的味道，像是铁锈和打翻了的蜂蜜混在一起，甜腻之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怪。

她回头看了一眼疯帽匠。他已经重新坐回了他那半把椅子上，面前重新摆好了十几杯茶，正朝她举着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Cheers！”立香也摆出一个干杯的姿势，朝他致谢。不管这么说，疯帽子确实帮了她很多，尽管谜语人的说话方式让她很是摸不着头脑。

她把那枚银币重新放进口袋，拍了拍，然后朝那条裂缝走去。身后的茶会声渐渐远去，茶杯碰撞的叮当声、疯帽匠自言自语的呢喃声、蜡烛燃烧时细碎的嘶嘶声，像被潮水带走沙滩上的脚印一样越来越淡。

她走到裂缝前，那道裂口比她想象的要窄，侧着身子才能勉强挤进去。缝隙里的光芒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像被埋在地底很久很久的阳光。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迈了进去。

光包裹住了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过了多久，她不知道，也许是一秒，也许是永远。然后光芒慢慢淡去，她脚下的触感从草地变成了一种坚硬却又光滑的平面。

她睁开眼。

她站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深蓝色水面上。又像是湖，又像是海，但她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会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触感像踩在镜子上。头顶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点点繁星照亮这片天地，那些星星看起来又比正常的星星大得多，近得多，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