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楼织造贵在分层提综,一层一色,层层叠加,才会有渐变晕染的效果。”陆缥碧指着花本上深浅不一的刻痕,“刻花时深浅区分明暗,楼上拽花工提拉综线轻重对应纹路深浅,再搭配三色纬线,才能做出龙凤祥云的层次感。”
话音未落,织手不慎手滑,金梭边角勾住一根经丝,纤细蚕丝应声断裂,绸面上一道细痕突兀显现。年轻织手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站在原地:“糟了,丝线断了,这一段是不是要全部拆掉?”
漆姑快步上前,仔细查看断裂处,眉头微蹙。陆缥碧安抚住慌乱的织手,取来细针与备用白丝,俯身小心将断丝接续,指尖稳而轻柔:“不必全拆,我将断丝续上,接下来织造时放慢速度,加厚一层金线掩盖接口,不细看便看不出痕迹。往后换梭切记握紧梭柄,莫再慌乱。”
织手连连道谢,心中愈发谨慎。余下几日,换梭织纹愈发顺畅,三色纬线交替穿梭,整匹龙凤绸坯渐渐完整成型,一丈二尺长的贡被坯料,龙凤首尾相连,祥云海水铺满匹面,繁复华丽,初见帝王贡绸的气派。
十余日工期快满时,最后一层海水江崖纹路织完,楼上拽花工放下综线,楼下织手停住踏板,整匹龙凤潞绸坯料顺利下机。
匠人合力将丈余长的绸坯平铺在院中宽大青石板上,布面铺满整片院落,龙凤纹样舒展铺开,阳光洒落,金、红、青三色丝线流光婉转,满院皆是温润丝光。
几名巧手女工持细小银剪,蹲在绸坯两侧,小心翼翼剪去边缘杂乱的浮丝、多余线头,半点不伤及主纹样。陆缥碧蹲在绸匹正中,顺着龙凤纹路逐一检查,但凡有细小线头、丝线错位,全部标记出来,让女工细致修整。
线头修剪完毕,便要启用潞绸独有的捶绸工艺,这是潞安府绸缎区别于江南丝绸的核心工序,唯有捶打过后,潞绸才能生出厚重柔和的哑光,不易起皱,质地紧实耐磨,适合做成贡被常年铺陈。
四名匠人各持一柄梨木大木槌,分站绸坯四角,绸面均匀喷洒少量温水,让蚕丝微微软化。漆姑抬手示意,木槌齐齐落下,“嘭、嘭”的捶打声在院内回荡,力道均匀,顺着经纬纹路反复捶击,一遍又一遍,从绸缎一端捶至另一端。
“捶绸力道要稳,轻重一致,不可只捶一处,不然绸缎厚薄不均。”漆姑站在一旁监工,时不时抬手纠正匠人的捶打角度,“寻常绸缎捶三遍,这贡绸要捶足六遍,才能打出温润柔光,入皇宫的料子,质感必须顶尖。”
陆缥碧蹲在绸边,每捶完一遍便伸手抚摸绸面,对比捶打前后的光泽变化,在手记上记录捶打次数、温水用量。柔蓝、莲红等绣娘围在一旁,伸手轻触捶打后的绸缎,触感细腻软糯,没有新丝的生硬粗糙。
“这般捶打之后,绸缎摸起来像浸过油脂一般顺滑,比我见过的江南贡绸更厚实。”鞠衣低声感慨。
“潞安府蚕丝纤维粗,捶绸工艺恰好中和硬挺质地,厚重却不笨重,做成被褥保暖耐用。”陆缥碧指尖划过龙身金线纹路,“捶完六遍,还要上蒸屉蒸汽熨烫定型,抚平所有褶皱,之后才能裁剪缝制贡被。”
六轮捶绸结束,匠人将整匹绸坯小心卷起,送入织染局特制的木蒸屉,屉下烧温水,蒸汽缓缓升腾熏蒸绸缎,再用平整青石压烫半日,原本略有起伏的纹路尽数舒展,绸缎平整如镜,光泽温润内敛,不张扬却自带贵气。
待熨烫完毕,绸坯铺开,龙凤纹样立体清晰,三色纬线的渐变层次愈发柔和,鎏金丝线经过捶打,褪去刺眼亮光,化作柔和哑光,隐隐透出华贵气韵。漆姑绕着绸匹走了两圈,满意点头:“花楼织造、捶绸两道工序尽数过关,接下来裁剪缝制,再交由绣娘刺绣嵌宝。”
定型后的龙凤潞绸坯料送至缝纫工坊,按照沈王府定下的帝后贡被尺寸,一丈二尺长、七尺宽,由两名老裁缝持尺划线,银剪顺着线条平稳裁剪,裁出完整被面料。
柔蓝带着莲红、鞠衣,连同另外四名绣娘,共计七人,围坐在长木案两侧,开启金线绣制工序。案上铺满鎏金绣线、各色宝石、细银针、蜜蜡、绿松石、青金石、红玛瑙、天河石分门别类盛在青瓷碟中,光彩夺目。
陆缥碧坐在绣案主位,铺开裁好的绸被面,指尖点过龙首、凤冠、羽翼、鳞甲各处:“龙凤主体全部铺金线打籽绣,龙鳞用叠针,凤羽用晕针,每一处轮廓都要双层金线,针脚细密均匀;龙头两角嵌青金石,龙爪点缀红玛瑙,凤冠、凤翅嵌绿松石,凤尾缀蜜蜡,海水纹缝隙填细碎天河石。”
七名绣娘分头分工,两人绣龙,两人绣凤,三人绣祥云海水,手中金针穿梭不停,鎏金丝线在绸面翻飞,针尖落处,龙鳞层层堆叠,凤羽层层晕染。工坊内只听见银针戳破绸缎的细微声响,绣娘埋首飞针,日夜不休。
莲红手持细钻小针,在凤冠预留点位扎出细密小孔,将打磨光滑的绿松石嵌入,再用金线缠绕固定,轻轻拉扯宝石,纹丝不动:“这般镶嵌,一路送往南京皇宫,再颠簸也不会脱落。”
“沈王妃特意叮嘱,凤身松石要多些,她前日与我闲谈,说帝后寝殿光线柔和,绿松石温润色泽最衬龙凤纹样。”陆缥碧拿起一块通透青金石,递给绣龙鳞的柔蓝,“龙首双眼嵌青金石,衬得龙目威严有神。”
漆姑时不时踏入缝纫绣坊查看,望着满案流光的宝石与金线龙凤,不禁感叹:“一床贡被动用七名绣娘同绣,还要镶嵌数十块名贵宝石,这般规格,潞安府织染局百年从未有过。”
柔蓝抬头擦了擦额角薄汗,手中金针不停:“虽是辛苦,但能亲手织造敬献帝后的潞绸贡被,是我们绣娘几辈子修来的机缘,再累也值得。”
整整三日,七名绣娘昼夜轮绣,龙凤身躯铺满厚重金线,各色宝石一一镶嵌到位,龙威凤韵栩栩如生,祥云间宝石微光若隐若现,华贵却不艳俗。刺绣完工后,巧手绣娘柔蓝负责缝边,取柔和靛蓝丝线,沿被面边缘缝制细密锁边,针脚整齐划一,不露半分毛边。
缝制完毕,陆缥碧取出陆家作坊朱红印鉴,蘸上朱砂印泥,在被面边角空白处稳稳盖下“潞安府陆家造”三字朱印;随后送入织染局查验堂,漆姑以织染局官印核验,逐项比对织造手记、纹样规格、宝石用料,核对无误后,在查验簿上签下姓名,落笔道:“织造、捶绸、刺绣、嵌宝全工序合格,可移交沈王府验收。”
第二日清晨,沈王朱模与沈王妃乘坐轿辇,抵达潞安府织染局,一众王府官员随行,织造工坊内外清扫一新,龙凤贡被平整铺在紫檀大案之上,以素色纱幔轻轻遮盖。
陆缥碧、漆姑领着所有织手、绣娘躬身迎候,沈王妃率先走上前,抬手轻撩纱幔,一眼看见满幅金线龙凤,各色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不由得低呼一声,眼底满是惊艳。
沈王朱模缓步走到案边,俯身细细打量绸被,指尖轻触捶打过后温润的潞绸面料,顺着龙身金线纹路缓缓滑动:“早听闻潞绸厚重细腻,今日一见这龙凤贡被,方知传言不虚。双人花楼织造出渐变三色纹样,金线刺绣搭配名贵宝石,气派十足,敬献帝后再合适不过。”
沈王妃指尖抚过凤翅上的绿松石,笑意温柔:“缥碧姑娘懂我心意,特意多用松石衬凤身,龙凤纹样鲜活灵动,海水江崖工整大气,织造、刺绣无一不精,陆家与织染局匠人着实费心。”
陆缥碧垂首回话:“王爷、王妃谬赞,全靠织染局诸位匠人同心协力,十余日夜赶工,才完成这匹贡绸。所有织造分寸、刺绣嵌宝工序,我皆记录在手札之中,一并随贡被送入京城,供内廷织局参考。”
漆姑上前,将厚厚一沓织造手记递与王府长史:“此手记记录花楼织造全套工序,从刻花本、上机织造、捶绸到刺绣嵌宝,件件详实,可留存宫中档册。”
沈王翻看两页手记,连连点头:“这般细致记录,日后各地织造绸缎皆可借鉴,陆小娘子有心了。”
随后王府专人逐项清点宝石数量、核对作坊印鉴与织染局查验印章,确认无任何疏漏,取来雕花木箱,内衬明黄软锦,小心翼翼将龙凤潞绸贡被折叠妥当,安置箱中,箱盖贴上沈王府封条,朱漆封泥牢牢压紧。
一众匠人分立两侧,目送王府官员抬着贡绸木箱走出织染局大门,车马早已等候在外,十余名护卫沿路护送,车马缓缓驶离潞安府,一路奔赴皇宫。
陆缥碧站在工坊门口,望着远行车马的背影,身旁漆姑轻声开口:“从刻花本到花楼织造、捶绸刺绣,整整一月光景,这一床龙凤贡被总算成型,要入帝后宫中了。”历时一月的花楼织造工序彻底落幕,潞安府潞绸进贡皇宫的故事,在此处画上圆满温柔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