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中捆束齐整的贡丝莹白似雪,微风拂过便漾开淡淡桑茧清润气息。陆缥碧指尖抚过束丝表层温润的丝缕,身旁柔蓝捧着一卷晾干的生丝,眉眼间藏着几分期待。
“蚕缫工序总算落定,这批专供龙凤贡被的双宫生丝,明日便要送往沈王织染局。”柔蓝轻轻理顺散乱的丝头,抬眼望向缥碧,“听闻织染局草木染古法繁复,一丝一毫都容不得糊弄,你我明日一同过去?”
陆缥碧颔首,将手中丝捆小心码入樟木箱,箱底铺着防虫防潮的干槐叶:“自然要同去。浴蚕缫丝只是根基,染色定色泽、牵经立经纬,才是赋予潞绸魂魄的工序。漆姑前日特意传话,织染局早已备好草木灰、山泉染缸,专候咱们的贡丝入坊。御贡之物,染、经两道工序半分偷懒不得。”
次日天刚破晓,两辆乌木推车满载封好的贡丝,由陆家仆妇护送,缓缓行向府城东南的官办织染局。青石板路两侧桑枝垂露,沿街随处可见染坊晾晒的彩丝,红、蓝、黄各色丝绦随风轻晃,便是古潞州流传百年的草木染风光。织染局朱红大门雕着桑蚕云纹,守门侍女见是陆家车马,即刻入内通传,不多时,一身青灰布衫的漆姑快步迎出门廊。
“缥碧姑娘、柔蓝姑娘一路辛苦。”漆姑抬手引二人入内,目光落在推车上封签完好的丝箱,“昨日已收到王府传谕,这批贡丝乃是龙凤潞绸根本,局内匠人早已备好炼丝、染丝一应器具,咱们今日便开工。”
穿过栽满蓼蓝、红花的前庭,入内便是连片工坊,分炼丝坊、染坊、牵经坊三区,匠人们各司其职,空气中混着草木灰、花草染料清浅的香气,处处皆是古潞州丝织染作独有的烟火底蕴。
炼丝坊中央支着四口丈宽青铜大锅,灶下文火慢烧,锅内兑入潞州西山山泉、陈年草木灰与煅烧石灰石,汤水泛着浅灰细泡,温和蒸腾。几名年长匠人守在锅边,见漆姑带人前来,连忙停手行礼。
“生丝外层裹着一层天然丝胶,若是不去除干净,染料便无法吃透丝缕,染出来的色泽发灰发暗,摸起来粗糙僵硬。”漆姑走到铜锅旁,伸手示意锅内碱水,“咱们潞安府古法炼丝,不用外来化工重碱,只取本地桑枝烧成的草木灰,搭配南山青石石灰,山泉反复漂洗三次,方能褪尽丝胶,熟丝洁白顺滑,上色匀净透亮。”
陆缥碧蹲下身,掀开木箱取出一束生丝,递与身旁负责炼丝的老匠人:“劳烦老师傅仔细炼煮,这是贡被专用丝,万万不可图省事缩短煮制时辰。”
老匠人接过丝束,郑重点头:“姑娘放心,我们守织染局三十年,御贡丝料的规矩刻在心里。每束丝需在碱水中文火煮两炷香,捞出后抬到后山泉眼漂洗,三遍山泉冲净碱渍,一丝残灰都不能留在丝上。”
仆人与匠人合力将整箱生丝分批送入铜锅,丝束浸入温热碱水,匠人手持长木耙轻轻翻搅,避免丝缕粘连结块。柔蓝站在缥碧身侧,望着锅内缓缓舒展的银丝,轻声感慨:“民间小染坊炼丝,往往只煮半炷香,漂洗一遍便草草了事,难怪织出来的绸缎色泽发闷。唯有官局与陆家这般守古法,才肯耗费这般多山泉、炭火。”
“潞绸能称‘北地贡绸之首’,靠的从来不是虚名,是每一道工序不肯省减的诚心。”陆缥碧目光追随着锅内银丝,“丝胶去不净,往后多层草木浸染时,花色便会斑驳不均,献给圣上皇后的龙凤被,绝不能有半点瑕疵。”
两炷香时辰一过,匠人捞出煮软的生丝,装入宽大竹箩,一行人抬箩去往织染局后山活水泉眼。清冽山泉自山石间流淌而出,常年恒温,最适合漂洗丝料。匠人将竹箩浸入泉水,双手反复揉搓丝束,灰浊汁水顺着竹篾缝隙淌入溪中,换三遍泉水后,原本微黄的生丝蜕成通透雪白,触手细腻软滑,全然不见先前生丝的硬挺粗糙。
漆姑取一缕漂净的熟丝,对着天光细看,丝缕莹净无杂色,满意笑道:“这般炼漂出来的熟丝,才算得上上好染坯,明日便可入媒染坊打底固色。”
众人合力将漂洗完毕的熟丝抬回工坊,摊在通风竹篾上阴干,只待来日调配媒染药剂。
第二日一早,媒染坊内陶瓮、木盆整齐排布,瓮中盛放研磨细腻的明矾、陈年草木灰,是潞绸染色必不可少的媒染底料。年轻学徒莲红正蹲在案前称量原料,见缥碧与柔蓝进门,慌忙起身见礼。
莲红年方十五,进织染局不过半载,平日里总想着多省原料、加快工序,今日调配媒染剂时,她偷偷将称量明矾的铜勺往下压了压,少舀了三成矾粉,自以为无人察觉。
陆缥碧恰好走到案边,目光落在称量盘里分量不足的明矾,轻声开口:“莲红,今日媒染矾剂,你称少了。”
莲红身子一僵,慌忙抬手盖住陶瓮,面上露出几分窘迫:“缥碧姑娘,明矾价高,这批丝料数量又大,少放些许明矾,看着差别不大,能省下不少物料,工期也能快上两日,何必死守足额配比?”
漆姑闻声走近,面色沉了几分,却未厉声斥责,只静立一旁,听缥碧开导莲红。
陆缥碧拿起一旁记载潞州古法染丝的桑皮纸册子,摊开递到莲红眼前,册页上写着代代相传的媒染配比:“你看这行古记,每斤熟丝,需配二两明矾、一两草木灰做媒染底。 明矾是固色根本,分量不足,后续红花、苏木染出的红丝,洗两回便褪色发白;蓼蓝染出的石青,日晒几日便暗沉发灰。”
她抬手拿起一缕昨日漂好的熟丝,继续耐心劝说:“寻常民间绸缎偷减媒料,褪色只寻常百姓穿戴,无碍大局;可这批丝线是要织龙凤贡被送入皇宫,经年摆放、反复浣洗都需色泽鲜亮。若是今日图省事少放明矾,待到织成贡被送入大内,日后褪色斑驳,便是欺瞒皇室的大罪,不光陆家,整个织染局上下都要受牵连。咱们做丝染手艺,首要守的便是诚信,原料足额、工序不省,才对得起手中丝线,对得起托付之人。”
莲红垂头望着称量盘,指尖攥紧衣角,半晌低声道:“姑娘说得是,是我目光短浅,只想着节省物料,忘了贡绸干系重大,险些坏了全盘工序。我这就补足明矾,严格按古法配比调配媒染浆。”
说罢,莲红拿起矾罐,精准补足缺漏的分量,又细细研磨草木灰,将两种粉料充分搅拌均匀,倒入盛有温山泉的染盆,直至盆中浆液细腻无颗粒,方才停下动作。
漆姑见状,神色缓和下来,温声教导莲红:“咱们潞州染丝匠人,世代传下规矩——料不足,不启染;工不减,不交货。诚信是丝坊立身之本,不管是官局贡料,还是民间百姓绸缎,都不能偷工减料。今日缥碧提点你一番,往后要牢牢记住这份本心。”
莲红郑重躬身行礼:“多谢漆姑、缥碧姑娘提点,往后调配染剂,我必定严格遵循古法配比,绝不再心存侥幸。”
待媒染浆尽数调配完毕,匠人将阴干的熟丝分批浸入染盆,反复拎起浸润,让媒染浆液吃透每一根丝缕,打底固色工序稳妥落定,为后续多层植物染色铺好根基。
媒染打底的丝线阴干半日,便送入主染坊。坊内数十口大小染缸一字排开,分别泡着四种天然草木染料:红花花瓣熬煮的艳红浆、苏木根焖制的深红料、蓼蓝草发酵的石青液、槐米蒸煮的杏黄膏,皆是潞安府本地山野采撷而来,无半点外来矿物重色,是古潞州传承千年的天然草木染技艺。
染坊内年长匠人与年少学徒两两搭伙,分工熬料、翻丝、控温,彼此搭手帮扶,处处透着匠人之间温厚友善的风气。年长匠人耐心指点学徒把控染缸水温,年轻学徒主动帮老师傅搬运沉重染料陶坛,无人推诿避活,一派和睦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