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的怀疑对象有三个人,楼下遛狗的大爷,牵着一只浑身白毛的狗,经常碰见她。楼上的眼镜男,脸色苍白,有些阴郁,总是低着头,看起来非常虚弱。以及这个新搬过来的邻居,住她对门。
“叮——”电梯开了。
大爷拄着拐杖,一手牵着绳子,招呼小白狗进入,旁边一个女人扶着他,嘴里念叨:“我都说我来遛狗就行了,您不用跟着,你这腿还没好……”
见到许竖离,小狗朝前嗅了嗅,又被拽回来,大爷拉着绳子,笑得和蔼,“小白回来,又见面了小姑娘,这是去哪啊?”
“去超市。”许竖离回答。
电梯到一楼,小白狗看到外面,撒欢地跑出去,许竖离跟在后面,听到女人问老人,“爸,您认识人家吗?就乱打招呼。”
“这怎么不认识,住楼上,都是邻居。”
大爷总是坐在楼下花坛那,和她打过几次招呼,有时许竖离回头,能看见他跟在她身后。
不过两人确实顺路。
声音渐渐远去。
敲门声逐渐清晰,第一下弱,几乎听不到声音,后两下才开始用力。
许竖离盯着外卖好一会儿了,走过去开门。
来人戴着黑框眼镜,刘海有些长,眼睛藏在下面,看不真切。裹着一件黑色外套,整体松松垮垮,不修边幅的样子。
“你好。”他举起手里的外卖,解释:“外卖,送错了。”
“等一下。”许竖离回屋里把外卖拿出来。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等两人交换完,他才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抬眼看向许竖离:“谢、谢。”
许竖离知道他姓赵,因为外卖上写着赵先生。
他像第一次见她一样,但许竖离见过他。
在离小区两条马路的超市里。
当时他也是同样打扮,超市高峰期,排队付款,他排在许竖离前一位,手机没电关机了,后面的大爷探头叫骂起来。
许竖离没想帮忙,收银员却开口让她帮忙垫付,许竖离看身后这么多人,就帮他付了。
收银员借给他一个充电宝,开机后他就把钱扫给了许竖离。
许竖离盯着他的背影,对面钟夕探出头,“刚刚我好像听见有人敲你门?没事吧?”
“没事,拿错外卖了。”
“哦哦好。”钟夕点头。
来不及思考他们谁更有问题,因为她要去c市拍杂志。
李月向她要身份证买票,许竖离翻出自己的身份证,照片上的她脸庞稚嫩,黑着脸,眼神直直盯着前方,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样子。
许竖离看照片上的自己像陌生人一样,只隐隐看出一些和现在相似的面孔。
她想不起来办身份证发生了什么事,这张身份证还是她姐给她的,许竖离当时躺在病床上,她姐拿到身份证,先看下人脸像,又对照她的脸,来回打量两次,好像确认是不是本人。
那眼神,许竖离难以形容。
据说她出车祸时,身份证在包里被甩飞两米。
许竖离把身份证交给李月,带着淡淡的试探,“我……我姐的身份证也在你那?”
“不在,离姐自己买好票了,我只要买我们俩的就行了。”李月边说,边手指飞快地在软件上操作。
许竖离想看她姐的身份证,是因为她忘记她姐的名字了,说起来好笑,两人分开的太久,彼此之间不联系,许竖离只记得她和自己的名字相似,却想不起来全名。
不知道她躺在医院的第几天,她姐来看她。病床旁有椅子她也不坐,她总喜欢居高临下看许竖离,随时要走的架势。
早年混迹社会使她目光犀利,许竖离讨厌这样的眼神,但没表现出来。
床头柜放着水果,她拿着一把水果刀靠在窗户边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打着旋,她漫不经心开口:“我是你姐,你应该没忘,医药费粗略估计二十多万,我会开个账单给你,你要还。”
许竖离张嘴想说好,她早上没喝水,喉咙干涩,一时没发出声音,于是点点头。
桌子上水杯空了。
“我想喝水。”许竖离说出自己的需求。
她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帮助许竖离,而是在思考些什么,突然冒出来一句话,似笑非笑:“你不会不记得我的名字吧?”
是的,在她们交流中,许竖离从来没称呼过她,哪怕叫她的名字。
她也没想听许竖离喊她,但这一幕蛮滑稽的。
“……姐。”
空气里传来声音,许竖离嗓音有些哑。
她手里一圈又一圈的果皮断了。
“我想喝水,姐。”许竖离重复,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她捡起地上的果皮,扔进垃圾桶,给许竖离接了杯水。
许竖离捧起水杯喝了口。
李月订好票,转头看她垂眸喝水,有心事的样子,把身份证还给她,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许竖离笑了笑。
所以许竖离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
确定的是也带一个离字,可是,这根本不用确定,李月叫她离姐,Li就是她姐的账号。
不记得自己姐姐的名字,哪怕两人不联系,这也太说不过去了,许竖离有些尴尬。
好在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c市的天万里无云,许竖离三人出高铁站,刘佳已经提前过去对接。
“离姐,你俩是双胞胎吗?”李月主要想调节一下气氛。
“不是。”离姐又露出古怪的笑,那是心情不好的神情,却回答了,“差一岁。”
到达拍摄场地,有人带她们去化妆、换衣服。
许竖离进了换衣间,拿起衣服,衬衫胸口绣着校徽,这是一套校园制服。
换好衣服出来,许竖离见到了她姐。
两人穿得一样。
化妆师叫小文,她听从要求把两张面孔往相似化,许竖离的眉毛是天生的,她有眉峰,冷脸时显得锐利。
但小文给Li上妆发现,她的眉峰是画上去的,正好给自己省事了,小文拿起眉笔加以修饰。
来回观察两人面孔,小文保留了li的眉眼深邃感,削减许竖离的锐利,各有特点,她满意点点头。
“两位看看怎么样?”
许竖离转头看她姐,两人像在照镜子,但还是能看出差别。
拍摄大多是人造景,符合许竖离的刻板印象。
摄影师叫于嘉言,和两人聊了待会儿怎么拍。
某个雨后的下午,天色阴暗,路面湿透,积水的坑洼。
许竖离穿着深蓝色制服,同色系的百褶裙,长腿袜,黑色小皮鞋踩在阴湿的地面,旁边Li同样装扮,她突然转过身,倒退着走,好像两人在交谈,许竖离和她视线交错。
于嘉言找好角度拍摄。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把透明雨伞当道具。
许竖离不熟悉镜头,为了使她手有处安放,雨伞给她拿着。
两人随意走动,摄影师抓拍。
“好了,不要往前走了,转头,对,保持住。”
两人微侧头对望。
“鼓风机。”于嘉言喊。
风扬起两人的头发。
相同的衣服,相似的面孔,交缠的发丝,透明的雨伞、水滴,空气潮湿。
画面定格。
“下一张,你们商量一下,谁扮演救赎者的角色,救赎者撑伞向另一个人伸出手,另一个人把手搭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