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从围裙底下拿出铜钱，塞进侍卫手里，“老妇没有多余的银两，一点心意还望军爷笑纳。”

两名侍卫看了看手里油腻腻的铜钱，嗤笑一声，“大娘，您自己留着吧。”说罢转身走了。

老妇人撩开门帘，扶着成瑞进到里间，“来，慢点儿，小心。”

将成瑞放在床上，老妇人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成瑞手里，轻轻抚着成瑞脸上的伤，眼泪再次汹涌。

成瑞安慰道：“娘，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这一身的伤……”老妇人说：“娘知道那廷尉寺是什么地方，鼎镬刀锯，那是虎狼窝啊，我儿进到地牢，定是丢了半条命的……”

“娘，别说了。”成瑞语气稍重地打断老妇人的话，祸从口出，有的话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讲出去。

“好，好，娘不说了，”老妇道：“娘只盼望我儿能平安健康，不再被这些事情卷进去……”

成瑞躺在床上，窗外暴雨将至，寒风凛冽，小小房间内笼着炭盆，砖石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明明昨天的这个时候他还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吃着冰凉的带着一点馊味的饭菜，他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切好像一场梦一样。

成瑞好好睡了一觉，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睡的第一个好觉，醒来之后母亲给他找来郎中，郎中开了些药，成瑞喝下去感觉身上没有那么疼了，精神也恢复不少。

老妇人端着蜡烛走进来，“儿，好些了吗？”

“嗯，”成瑞稍稍坐起来：“娘，你别忙了。”

“娘给你炖了粥，喝一点吧。”老妇人给成瑞盛了碗粥，已经放温了，成瑞喝下觉得整个身体都跟着暖起来。

“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死了几个虎贲军兄弟，活下来的都放了，调去不同的岗位，”成瑞说：“我被调去羽林军，明日就要过去报道。”

老妇人听见“死了几个虎贲军”的时候还是一阵心悸，又听闻成瑞明天就要报道，不禁又担心起来：“明日？我儿伤还未愈……”

“明日只是报道，新调任了一位中郎将，要重新整军。”成瑞说：“娘，您放心，在地牢里问出东西之后，就没再对我用刑了，很多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事涉皇家密辛，老妇人对这个案子知之甚少，只知道是皇宫里死了人，自己的儿子被抓进廷尉寺地牢问话。

“好，羽林军掌皇城内宿卫，伴君如伴虎，我儿还是要谨慎行事，万事小心。”

“娘，我知道了。”

喝完粥，老妇人嘱咐成瑞好好休息，白天睡得太多，成瑞看着天花板许久都没有睡着。

方才他说得轻松，心里却一直有些怀疑。

神佑公主这事儿还没完。

凭借他对这位廷尉寺少卿的了解，他不会这么好心将所有与这件事情无关的人全都放了，至少不会放得这么快。

成瑞在心中猜测他这么做的原因，一方面大约是为了堵众人的口，彻底咬死真凶，另一方面也有试探之意。

这也是方才他不让母亲提起廷尉寺的原因，此时一定有人跟踪。

所有出狱的人都被廷尉寺监视着，一旦有人去找自己的主子，便会被廷尉寺抓个正形。

成瑞闭上眼睛，但愿这件事赶快结束吧，结束这场噩梦。

成瑞醒得很早，他穿戴整齐来到羽林军校场，很多年前他在羽林军中呆过，他的老朋友们大部分都不在了，只剩几个熟悉面孔，他们打了招呼，这时一人掀帘而入，一眼看到这位新面孔，阴阳怪气开口说：“哟，这不是成瑞么？之前一朝腾云起，怎么，现在又跌回我们羽林军营了？”

成瑞跟桑三牧是同一批羽林军，几年之后虎贲军改制，调了成瑞过去做百夫长，桑三牧对此事一直怀恨在心。

成瑞也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和桑三牧在一个阵营。

桑三牧似乎比几年前胖了一些，也黑了，更显五大三粗，成瑞友好地笑了一下：“三牧，许久不见，别来……”

“担不起。”桑三牧打断他，摆手道：“我怎担得起虎贲军爷的一句‘别来无恙’呢。”

羽林军和虎贲军共同负责宿卫皇城，之前羽林军颇受陛下重用，后来元达升至车骑将军，与虎贲大将军同出一门，凡事重用虎贲，羽林军便渐渐没落，至此，羽林与虎贲成了仇敌，互相看不顺眼。

周围人一听成瑞是虎贲军出身，也都冷嘲热讽。

直到右监下属朝营帐喊了句“集合”，众人才慢吞吞地起身，走到外面校场，左监右监汇合完毕，整军站好。

少顷，天空一群骜鹰飞过，身穿战甲的男人走到演武场中间，风吹得他的羽林领徽猎猎作响。

羽林军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停了片刻，全都望向来人。

“在下新任羽林军中郎将，晏惊寒。今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