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客气了,既在庙堂之外,不如就叫我不渝吧。”楚别情笑答。
方觅柳道:“楚少卿不拘小节,方某却不敢不分尊卑。”
百里寻霰摆了摆手,“楚少卿啊最是洒脱无羁,垂绦,你不必这么拘谨。”
方觅柳笑了笑,低下头。
四个人一同慢慢往山下走,楚别情道:“方御史意气风发,年岁不大却至如此高位,真是后生可畏啊。”
一句话让方觅柳脸红得几乎滴血,“楚少卿说笑了,少卿和方某应该也相差无几。”
“不知方御史师承何处?”
谒齐的选官制度大致分为三种,一是科举考试,二是官员举荐,三是民间扬名,方觅柳看着也就二十几岁,就算科举高中,也不会是如此高官,所以只能是官员举荐,并且此人官职不低,在朝中有相当的话语权。
“师承……太常寺卿刘功藩。”天气不热,可方觅柳额角渗汗。
“哦?”楚别情无所谓地笑:“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
“垂绦之前参加过三次科举,三次未中,最后得刘寺卿亲笔举荐,才拜殿中侍御史。”百里寻霰补充道:“垂绦如此才华横溢,科举尚且不中,可见我朝科举制度存在多大的漏洞,多少治国之士怀才不遇!”
百里寻霰一直主张科举改革,这和不少老派官员意见相左,朱士林就是其中之一,二人还曾在质子归国宴上大打出手。
“三次科举?方御史是哪个书院举荐?”
楚别情根本不接这科举改革的烫手山芋,话题又转向方觅柳,方觅柳后背都被汗水打湿,百里寻霰觉得他不拘小节,可方觅柳却觉得此人眼神锐利,十分骇人。
他的问话他总不太敢答。
“惊鸿书院。”方觅柳小声道。
等了半天,没等来楚别情的下一句问话,方觅柳小小的舒了口气。
四人行至半途,忽见面前颓垣断堑,倒塌的房屋,烧焦的围墙,半截砍断的纺车,荆榛丛生,满目荒凉。
一切痕迹都说明这里曾是物阜民丰的村庄,现在却是断壁残垣,再无人烟。
“这是……元年之疫爆发的村落?”梅馥纶问。
天乾元年,皇帝刚登基不久,群玉山爆发瘟疫,据说得了这种病的人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传播飞快并且无药可医。群玉山就在京郊,整个镐都人心惶惶。
“元年之疫,死伤无数。”百里寻霰满眼痛色,“明明是和平时代,昌盛之年,我谒齐都城却尸堆如山,哀鸿遍野!”
当年皇帝年幼,裘相掌权,为保都城平安,彻底断掉疫情源头,裘相下令放火烧山,那些得了病的百姓和已经去世的尸体搁在一起,他们哀嚎着,挣扎着,却怎么也逃不出那弥天大火。
百里寻霰残存一丝理智,没有提及裘相之名,众人静默时,方觅柳却低声说了一句:“你们可听过,山鬼的传闻?”
梅馥纶一愣:“什么?”
方觅柳说:“方某便是群玉山人士,群玉村曾有传闻,疫情之前群玉山就开始闹鬼,漫山遍野都是恶鬼哀嚎,后来疫情四起,人人自危,直到官员放火烧山,有人听闻,那些村民并非死于大火,更多是死于山鬼之手。”
“山鬼?”百里寻霰不屑一顾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垂绦,你不会也相信这些街谈巷谚了吧?”
方觅柳的神情非常认真:“信则有,不信则无,当年不少人听闻山鬼呼喊,这确实是真的。而且听说那些病死的人的尸体干瘪缩小,布满褶皱,相当骇人。老一辈的人都说,那是被山鬼吸干精气所致。”
百里寻霰依旧哼笑,转头问楚别情:“楚少卿,你觉得呢?”
“廷尉寺办过这么多起案子,鬼倒是没见过,多是人力作怪。”楚别情说;“方御史既是群玉山人,是如何逃过当年那场劫难的呢?”
方觅柳恨自己方才为何多话,现在话题又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方某在疫情开始之前就已经离开群玉山。”
楚别情笑了笑没说话。
既然离开群玉山,又是如何听闻这些传言的呢。楚别情见方觅柳这么紧张,善心大发没有问出口。
到了山下临别处,楚别情说:“方才忘了问,二位来群玉山所为何事啊?”
百里寻霰说:“陪垂绦祭奠他的父亲。”
楚别情点头,和他们作揖告别。
“我的儿——”
两名侍卫架着一个满身是伤的青年男子走进包子铺,正在清洗碗盘的妇人扭头看向来人,登时大叫一声。
老妇人慌忙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擦干净手,快步走到男子面前,拂开他潦草的头发,眼泪纵横,“我的儿受苦了。”
成瑞哑声开口:“娘……”
“哎。”妇人应了一声,扶过成瑞,对两名侍卫说:“辛苦两位军爷,把我儿送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