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满在心底默默细数着手腕针扎似的刺痛,一下,两下,三下……
待到郗楼吸够十下,她当即嫌弃地用力甩开手腕,低头检查受伤的地方。
郗楼猝不及防受力,小小的身子径直摔落在地,连着滚出数圈。方才吸食过越满的鲜血,他体内灵力肆意窜动、不受控制,加之本体身形娇小,几番翻滚带来的震荡于他而言如同山崩海啸。
他好不容易稳住狼狈的身子,就地盘膝而坐,凝神导引周身乱窜的灵力,额间那枚雪莲印记忽明忽暗、隐隐浮动。郗楼牙关紧咬,苦苦压制体内翻腾躁动的血气。
越满查看完腕间点点红印,便抬眼四下环顾,找寻被自己甩飞的郗楼。他个头实在太过渺小,在空旷宽阔的大殿之中,想要寻到这么一丁点身影,实在太考验眼力了。
“郗楼,你在哪儿?”她压低声音轻声唤道。
此刻郗楼正全神贯注炼化灵力,借着这股血气冲击半妖桎梏、谋求进阶,额间雪莲纹路莹亮跃动,漾开一圈温润璀璨的光晕。
无人应声,越满只好停下站定。想起他每次喝完自己的血,身体似乎都会产生强烈的反应,许是现下也是没空搭理她。
她要是来回乱逛,一不小心抬脚,很容易把郗楼踩成肉饼,那可不行,自己之后还得靠他保驾护航呢。
越满顺势倚在圆柱边,目光落在墙上郗楼生母的画像上,轻声自语,“长得真好看。比起郗召南,郗楼倒是更像你。说来也奇妙,你眉眼温婉柔和,他继承了你的样貌,偏偏生得一脸英挺硬朗。”
身后倏然响起动静,越满连忙回身。
郗楼的身形正一点点舒展拔高,她快步凑上前,只见他双目紧阖,神色隐忍,从面颊一路蔓延到肩颈全沁满细密汗珠。眼见他额间雪莲印记全然绽放,越满当即眼前一亮,脱口赞叹,“真漂亮!”
“离我……远点!”郗楼牙关绷紧,一字一句费力出声。
眼下正是他妖力暴涨的关头,处在突破关口,灵力躁动难控,一旦冲破桎梏,他没把握稳住周身力量,极易误伤越满。纵使她有不死之身不惧殒命,可骤然袭来的剧痛却也叫人难以承受。
“哦、好。”越满应声,慌忙寻处躲好。
不知熬了多长时辰,她困得眼皮发沉,昏昏欲睡之际,一道刺目强光猛地冲破屋顶,整座祠堂霎时间亮如白昼。光芒转瞬散尽,屋内重归摇曳烛火,衬得周遭反倒愈发暗沉。
见没了动静,越满探出脑袋,望着依旧盘膝静坐的郗楼,小声试探,“喂,你还好吧?”
四下悄无声息,无半点回应。
她又重复唤了一声,依旧杳无动静,于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挪上前,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下他肩头。明明没使几分力气,郗楼却身子一歪,径直往旁侧倒去。越满慌忙伸手去接,对方健壮沉实的身躯失去力道重重压下,她单薄的身子压根扛不住。
伴着一声轻呼“哎哟”,两个人齐齐摔落在地砖上。
越满手肘磕得生疼,费力推开压在身上的郗楼,抬手轻轻揉着酸痛的地方。
她伸手推了推不省人事的郗楼,带着点委屈又无奈的嘟囔,“喂,你醒醒啊!亏你还是妖呢,怎么动不动就晕倒,林黛玉在你面前都要甘拜下风,哎呀,你快醒醒!”
屋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想来是值守的那两人例行巡查来了。
越满心头一紧,郗楼这般昏迷的模样可不能被撞见,他可是老祖宗啊,体面该维持还得维持。
她拼尽全力,赶在门扇推开前,费劲把人拖到桌案底下。
桌沿垂落的帷幔恰好遮住内里,郗楼平躺在地,余下的空间狭小局促,越满没别的落脚之处,只得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她屏住气息,凝神留意两名值守的动静。
“你看,我就说晚点再来也无妨。这些都是上好的蜡烛,燃得久着呢。”
“确实,余下的烛火还能再烧一阵子。咱们是先离开,还是在此等候?”
“陈府地方偌大,来回折返徒增麻烦。不如等这一批燃尽,换上新烛再走。”
二人意见一致,寻了处角落坐下闲谈。
暗处的越满只觉欲哭无泪。天呐,这两人不肯走,她和郗楼要如何脱身?
对方相谈甚欢,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绝不会离开。越满蔫蔫地将脑袋靠在郗楼胸口,听着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忍不住攥起拳头,轻轻捶了下他的胸膛,在心里暗自埋怨,“都怪你,我的大软床又又又泡汤了!”
郗楼突然伸手稳稳扣住她的小手,旋即翻身将她整个人圈在身下。越满被压得死死的,半分都动弹不得。
好重……快起来!她只能在心底无声哀嚎。
几番挣扎无果,越满渐渐安静下来。夜色静谧里,两人依偎着,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
龙序城外郊,一方静院之内。
沛纳正坐在庭中浅酌。成宁手执白瓷酒壶立在一旁,目光柔婉地凝望着他举杯饮酒的清俊侧影,唇瓣微抿,眼底悄然笼上一层落寞。
沛纳无心周遭柔情,心思早已飘向别处。明日便是秦墨岭送药之日,待取完药,他便即刻折返崇然宫,劝服宫主谋划夺取神魂珏一事。
正思忖间,远方天际骤然亮起一道流光,直冲天穹,转瞬便消散无踪。
“妖神大人,您快看!”成宁出声提醒。
此时的沛纳已霍然起身,指节不自觉攥紧酒杯,眸色沉了下来,“郗楼,竟又突破了一层妖阶。”
“妖神大人,看灵光来路,应当是龙序城方向。”
“立刻去查,确认郗楼是否就在城中。”沛纳声音低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遵命。”成宁放下酒壶,躬身领命,旋即转身,转瞬便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何必这般心急?他在不在龙序城,又有何妨?”
翡俊不知何时悄然而至,立在他身后,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沛纳未曾回头,缓缓坐回石椅,拿起酒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酒。
翡俊撩起衣摆,大剌剌地坐到一旁石椅上,伸手径直夺过酒壶,自斟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不必派人去查了。郗楼此刻就在龙序城内,那个越满,也与他同行。”
听闻“越满”二字,沛纳动作微顿,下意识侧首看向翡俊。
“怎么,你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