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进去。
吴青这句话落下后,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黑色墨线停在他脚前。
像一条从命书里爬出来的蛇,静静等着他踏上去。
可吴青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斗笠遮住半张脸,手被林木木握着。
没有后退。
也没有往前。
只是第一次,当着沈家、命书、白水镇众人的面,说出了自己的不愿意。
林木木心口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我无罪”更难。
因为吴青以前不是不会忍。
他太会忍了。
别人让他上山,他上山。
别人怕他,他后退。
别人写他,他沉默。
连血门让他进去,他也去了。
可现在,他说:
我不想进去。
这不是逃避。
这是他终于把自己从“被安排”的位置里拔出来了一点。
沈怀璋看着他。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很冷的审量。
“你怕?”
吴青抬眼。
“怕。”
满堂微微一静。
谁都没想到他会承认。
沈怀璋眼中浮出一丝轻蔑。
“沈氏血脉,竟怕入卷验身。”
吴青看着他。
“我怕你们改我。”
这一句话,比刚才更静。
吴青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怕你们把我写成你们要的样子。”
“怕我进去后,出来的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
“这叫怕。”
“不是罪。”
林木木猛地握紧他的手。
她差点想当场鼓掌。
但手腕疼,场合也不合适。
她只能在心里狠狠记下这一句。
怕,不是罪。
沈怀璋脸色终于微微沉了些。
黑色竹简旁,墨笔轻轻一颤。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出:
“吴公子若不入卷,便无法验清妖血与沈氏血是否相噬。”
“若血中有罪,自该入卷。”
林木木立刻道:
“血里没有罪。”
墨笔一顿。
林木木看着黑色竹简,一字一句道:
“血里可以有亲缘,有妖息,有咒力。”
“但罪是行为。”
“不是血。”
赵小刀已经很熟练地低头写下:
林木木反问:血里没有罪,罪是行为,不是血。
旁边的人跟着抄。
沈照白的声音淡淡传来:
“林姑娘说得轻巧。”
“吴青身具沈氏血、蛇妖骨息。若其妖性失控,白水必受牵连。”
林木木道:
“可能危险,不等于已经犯罪。”
她抬头看向众人。
“一个人可能拿刀伤人,不等于他已经杀人。”
“一个人可能发怒,不等于他已经作恶。”
“吴青有妖息,有沈氏血,这只能说明他特殊。”
“不能说明他有罪。”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
“是这个理。”
“可他毕竟是半妖……”
“半妖也得有证据吧。”
这些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命书上的墨迹轻轻翻涌。
沈怀璋缓声道:
“既说证据,那便看证据。”
黑色竹简第二片猛地展开。
墨色铺开。
正堂里出现一片旧影。
夜色。
山路。
旧宅外,一群蛇从草丛里游出。
一个少年模样的吴青站在院门前。
比现在更瘦。
脸色苍白,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冷。
山下有人尖叫:
“蛇!”
“半妖纵蛇了!”
“他又让蛇下山!”
旧影里,蛇群游过山道,村民惊慌奔逃。
有人摔倒。
有人被蛇影吓得滚进水沟。
画面混乱,尖叫声一层盖一层。
命书竹简上浮出一行字:
【吴青少时,蛇群随其动。村人惧,数次伤。】
人群里有人立刻退了一步。
“真有蛇随他动……”
“这不就是纵蛇吗?”
“难怪青石村的人怕他。”
林木木看着那片旧影,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旧影是真的。
少年吴青是真的。
蛇群也是真的。
村民恐惧也是真的。
但这段又是沈家最擅长的剪法。
它只放蛇群出现。
只放村民尖叫。
只放少年吴青站在院门前。
却没有放蛇为什么动。
也没有放吴青有没有命令它们伤人。
林木木立刻问:
“伤者是谁?”
竹简一震。
她继续道:
“数次伤,伤了谁?”
“什么时候伤?”
“伤口在哪里?”
“谁验的伤?”
“蛇是咬伤,还是村民惊慌摔伤?”
“吴青有没有下令?”
旧影里的尖叫声忽然变大,像要盖过她的声音。
林木木提高声音:
“不要只放尖叫。”
“放证据。”
赵小刀低头疯狂写。
陆知章站在旁边,忽然道:
“旧影无伤口。”
桑婆接道:
“无蛇毒症状。”
老陈也道:
“刚才画面里,那人是摔进水沟,不是被咬。”
几个人一说,人群也开始重新看旧影。
果然,画面里混乱是真的。
可真正被蛇咬的画面,一个都没有。
只有人跑。
有人摔。
有人喊。
林木木看向黑色竹简。
“命书写‘数次伤’。”
“请列伤者。”
黑色竹简沉默。
林木木冷笑:
“不列?”
“那就是未证。”
墨笔猛地一颤。
沈照白的声音冷了几分:
“林姑娘,妖物之害,不必每次都见血。”
林木木立刻道:
“这句话记下来。”
赵小刀抬头:
“哪句?”
林木木道:
“沈照白称,妖物之害,不必每次都见血。”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不需要伤者,不需要伤口,不需要证据。”
“只要村民怕,就可以算吴青害人。”
赵小刀立刻写。
周围人也听明白了。
“这不对吧。”
“怕归怕,害归害。”
“那我怕沈家,是不是沈家也害我?”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说完之后,那人立刻缩进人群里。
可是已经晚了。
很多人听见了。
林木木差点笑出来。
这位群众总结得非常精准。
沈怀璋脸色更冷。
旧影忽然一转。
这一次,是无字阁前。
吴青失控的那一幕被命书放了出来。
斗笠碎裂。
灰披风落地。
吴青眼底青色浓得妖异,唇边带着一点危险的笑。
沈家弟子倒在地上,符纸碎了一片。
旧影里的吴青低声道:
“现在想退?”
那声音一出来,正堂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人群脸色变了。
因为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
少年旧影还能说未证。
可无字阁前,吴青确实失控过。
他也确实伤了沈家弟子。
竹简上浮出新字:
【吴青妖性已显,伤沈家弟子,罪二。】
吴青的手指轻轻一僵。
林木木立刻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压住情绪。
他的眼底浮起一点青色。
不是被冤枉的怒。
是承认。
这段是真的。
他确实伤人了。
林木木低声道:
“吴青。”
吴青看着旧影。
“这是真的。”
林木木道:
“我知道。”
“我伤了他们。”
“嗯。”
“我当时想杀人。”
“嗯。”
吴青声音很轻:
“这是不是我的错?”
林木木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哄过去。
她刚才才说过,不能因为吴青受害,就说他永远不会错。
公平不是只在别人身上用。
也要用在吴青身上。
她握着他的手,认真道:
“要分开看。”
吴青低头。
林木木道:
“沈家弟子先围攻你,想取书外页,想断你妖骨,这是事实。”
“你被逼到失控边缘,是事实。”
“你伤了人,也是事实。”
“但你最后没有杀人。”
“我叫你,你回来了。”
吴青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林木木看向命书旧影。
“这段不能抹。”
“但也不能只放你危险的那一瞬。”
她抬头看向竹简。
“如果要放,请继续放。”
“放他有没有杀人。”
“放他有没有停。”
“放是谁先动符。”
“放林木木叫他名字后,他是否回来了。”
黑色竹简剧烈震动。
旧影像被迫往后走。
画面里,林木木冲出无字阁。
她站在门口,喊:
“吴青。”
失控边缘的吴青看向她。
蛇鸣停了一瞬。
然后是第二声。
“吴青。”
他的笑意淡了一点。
接着,沈家弟子趁机掷符,符火冲向林木木。
吴青挡在她身前。
妖气炸开。
那名沈家弟子被掀飞出去。
旧影里,林木木抓住吴青的手。
“看我。”
“你不是他们写的半妖。”
“不是沈家的钥匙。”
“不是命书里的疯子。”
“你是吴青。”
正堂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看见他怎么从失控边缘一点点停下。
也看见他最后抱着林木木,声音低哑地问:
“我有没有伤你?”
旧影停在这一幕。
吴青闭了闭眼。
林木木忽然有点耳热。
因为后面那一段也快出来了。
果然,旧影里,她抱住吴青,说:
“我敢。”
“我怕你失控,怕你伤人,怕你回不来。”
“但我现在不怕靠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