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声音很低,几乎有些哑:
“他还敢。”
那几个字里,阴冷的杀意终于压不住地往外渗。
周围空气冷得像要结霜。
小青蛇从药篓里探出头,又瞬间缩回去。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不能让吴青去毁灯。
一毁,沈怀璋就会说半妖作祟。
不能。
她猛地松开吴青的手腕,转身冲向最近那张正在变字的告纸。
吴青脸色一变。
“林木木!”
她没有回头。
她从袖中抽出笔,直接在那张快被改成“青蘅妖祸”的纸上,重重划掉“妖祸”两个字。
一笔。
两笔。
三笔。
墨水溅到她手指上。
手腕上的蛇咒猛地一疼。
林木木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停。
她在下面重新写:
青蘅有名。
四个字落下的一瞬,告纸剧烈颤动起来。
像有两股力量在薄薄一张纸上撕扯。
沈怀璋终于看向她。
那双淡色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冷意。
“你敢当街改命书字?”
林木木咬牙。
“这是我们的告纸。”
“不是你的命书。”
她又在旁边写:
未经允许,不得篡改。
这句话落下,告纸上的黑气猛地一缩。
周围人全都看见了。
有人惊呼:
“她把字改回来了!”
“不是妖气,是沈家的灯在改!”
“我刚才亲眼看见的!”
沈怀璋脸色终于沉了。
林木木还没松一口气,第二张告纸又开始变。
吴青无罪,变成吴青罪血。
这一次,不等林木木过去,老陈忽然冲上前。
他没有法力,也没有笔。
他直接用炭条在那几个字旁边狠狠写下:
白七无愧。
炭字很粗。
歪歪扭扭。
却黑得醒目。
赵云娘也冲向另一张纸。
她不会写太多,只颤着手写下两个字:
青蘅。
然后又写:
有名。
赵小刀从印坊里抱着一叠新印出来的告纸冲出来。
“还有!”
他把新告纸往墙上一拍。
陆知章跟在后面,手里抓着一把炭条,直接分给周围人。
“会写的都写。”
“不会写的,就写名字。”
“写青蘅,写吴青,写白七。”
人群一开始还怕。
可当他们看见林木木写下的字能把黑气逼退,看见老陈的炭字也能压住一点墨迹,忽然有人动了。
一个船夫拿过炭条,在告纸角落写:
陈水生。
一个卖河灯的妇人写:
赵云娘说过。
那个早上问“青蘅是谁”的小女孩也挤过来。
她不会写,仰头问母亲:
“娘,青蘅怎么写?”
妇人脸色发白。
可看见镇字灯还在改纸,看见沈家弟子要上前撕纸,她咬了咬牙,握着女儿的手,在纸边写下:
青蘅。
越来越多人围上来。
不是所有人都敢写。
但有人写。
一个,两个,十个。
那些字有的难看,有的歪斜,有的甚至错了笔画。
可是每一个字落下去,告纸上的黑气都会被压住一点。
林木木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
命书可以改一张纸。
但当很多活人同时写下自己看见的东西,命书就没那么容易一笔盖过去。
沈怀璋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愚民。”
他低声道。
镇字灯骤然大亮。
林木木手腕剧痛,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吴青立刻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扶住她。
“林木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妖息正在翻涌。
这一次不是细细渗出来。
是被沈怀璋那两个字——愚民——彻底激怒了。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看着沈怀璋。
眼底青色深得近乎湿冷。
那不是简单的怒。
是占有欲、破坏欲、杀意和某种更阴暗的东西一起从骨缝里爬出来。
他看着沈怀璋。
像在看一个已经被他在心里拆成很多块的人。
他的手扶着林木木,力道却很轻。
轻得近乎克制。
可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慢慢抬起。
指尖青光凝成细长的形状。
像蛇牙。
林木木立刻按住他的手。
“吴青。”
他低头看她。
那一眼很危险。
危险到林木木心口一紧。
他认得她。
但那股认得里,带着一种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护欲。
像他想把她从所有视线里抱走,藏进无人能碰的地方。
也像他想把所有让她疼的人,一个一个安静地处理掉。
不是怒吼。
不是暴起。
是阴湿的、冷静的、快要失控的杀意。
“他伤你。”
吴青低声道。
“是镇字灯。”
“他点的。”
“还没伤到要杀人的程度。”
吴青看着她。
“你疼了。”
林木木心口一颤。
她知道这个逻辑已经开始危险。
疼了。
所以该杀。
这不是清醒状态下的吴青。
可他还在等她说话。
他还没有动手。
林木木立刻抓住这一点。
“吴青,看我。”
吴青眼底青色翻涌。
林木木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胸口。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乱。
很重。
像一条困在骨笼里的蛇正在撞。
“我疼,但我还站着。”
“他们在写字。”
“告纸还在。”
“你现在杀他,所有人的字都会变成半妖作乱的注脚。”
吴青呼吸低沉。
他看着沈怀璋,又看回她。
“那我不杀。”
林木木刚松一口气,就听他继续道:
“我毁灯。”
这倒比杀人好一点。
但还是危险。
林木木还没来得及开口,吴青已经抬手。
不是妖骨深处的力量。
是青息。
很薄。
很冷。
像一道从水面掠过的风。
青息扫过镇字灯。
灯火没有熄灭,却被压得晃了一下。
告纸上的黑气顿时弱下去。
那些正在写字的人立刻抓紧机会,把一行又一行字写上去。
林木木愣了一下。
吴青低声道:
“我没杀。”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底青色仍深,唇色也冷得厉害。
可他确实没杀人。
也没毁灯。
只是压住。
林木木心口一热。
“对。”
“你做到了。”
吴青看着她。
像只听见这一句。
沈怀璋看着吴青,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能压住妖骨,倒是比我想得强。”
吴青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林木木。
林木木却抬头看向沈怀璋。
“看见了吗?”
“你想写他妖性难驯。”
“可他刚才没有杀人。”
“没有毁灯。”
“没有伤任何一个百姓。”
她指向那些正在写字的人。
“他压住了你的灯。”
“让别人把字写完。”
她声音不高,却清楚。
“这就是新的证词。”
沈怀璋的眼神冷得像冰。
而墙边,最后一张被黑气侵蚀的告纸终于被众人一笔一笔压了回来。
上面全是杂乱的字。
青蘅。
白七。
赵云娘。
吴青无罪。
陈水生。
我看见了。
血门写过。
沈家别改。
字很乱。
甚至难看。
可是黑气退了。
镇字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沈怀璋终于抬手。
沈家弟子收灯。
他看着那满墙乱字。
许久后,淡淡道:
“子时公审。”
“到时,命书自会定论。”
林木木道:
“命书不是唯一的笔。”
沈怀璋看向她。
林木木抬手,指向满墙被人写满的告纸。
“这里每个人手里,也都有笔。”
沈怀璋没有再说话。
他的轮椅缓缓转身。
沈家弟子簇拥着他离开。
黑白旗重新往本祠方向退去。
街上仍旧没人敢大声说话。
可所有人都在看墙上的字。
看那些被改过、又被重新写回来的字。
林木木腿一软。
吴青立刻扶住她。
这一次,他没有问可以吗。
因为她已经快站不住了。
林木木靠着他的手臂,疼得吸了口气。
“记录。”
吴青低头看她。
“先休息。”
“先记。”
吴青沉默片刻。
“我记。”
他从她手里拿过记录纸。
林木木愣了一下。
吴青握着笔,字迹很稳。
他写:
沈怀璋以镇字灯改告纸。
众人亲眼见字被改。
林木木改回。
众人共写。
黑气退。
我未杀人。
未毁灯。
只压灯。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林木木疼了。
林木木看着最后一行,心口一软,又有点想笑。
“这个也要记?”
吴青垂眼。
“要记。”
林木木问:
“为什么?”
吴青看着她,声音很低:
“我记得。”
林木木忽然说不出话了。
周围还有很多人。
满墙都是墨迹未干的告纸。
沈家的钟声还在远处回响。
可这一刻,她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一点。
吴青扶着她。
手很冷。
力道却很稳。
他把她疼过这件事写下来。
不是为了命书。
不是为了证词。
只是因为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