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璋出关的消息传开时,白水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刚才还在桥头看告纸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把手里的告纸往袖子里藏。
也有人抬头看向沈家本祠的方向,脸色发白。
“老家主?”
“沈怀璋不是闭关很多年了吗?”
“听说当年命书反噬,就是他镇下来的。”
“若他出来了,那今日这事……”
林木木站在白水桥头,听着这些声音,心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沈怀璋这个名字,和沈照白不一样。
沈照白再厉害,也还是一个“沈公子”。
他温和、会控场、会写话术。
可沈怀璋是沈家的家主。
是白水镇多年供奉出来的“镇书之人”。
对很多普通人来说,他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而是一种权威。
就像一块压在镇子上方很多年的牌匾,没人真的看清过上面有没有裂纹,但所有人都习惯了抬头敬畏。
这种人一出来,刚刚被告纸撬开的怀疑,很容易又被压回去。
吴青站在她身侧。
他手里还拿着那张没有贴完的告纸。
墨没有全干。
纸角被他的指尖轻轻压着,微微发皱。
林木木看向他。
他的脸色很冷。
不只是冷。
是那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压着极深厌恶的冷。
沈怀璋。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是“父亲”。
是青蘅被献入沈家的开始。
是取血骨。
是镇命书。
也是血门上那句“其父家主”。
林木木低声道:
“吴青。”
吴青垂眼看她。
“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沉默片刻。
“冷。”
“还有呢?”
“想杀人。”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吴青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还清醒。”
他的声音很低。
像是在把自己从那股冷意里一寸一寸拉回来。
林木木看着他,点头。
“收到。”
她拿出记录纸,在纸角迅速写下:
沈怀璋出关。吴青反应:冷,杀意起,但自述清醒。需持续观察。
写完,她看向吴青。
“你做得很好。”
吴青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落到他身上,像一点很小的温度。
可很快,远处本祠方向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人群自动往两边散开。
黑白旗从街尾出现。
沈家弟子分列两旁,手持符灯。
符灯里不是火,而是一团冷白色的光。
那光所过之处,街边刚贴上的几张告纸无风翻动起来。
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林木木立刻看向最近那张告纸。
上面“青蘅有名,吴青无罪”的字还在。
只是墨色微微发颤。
桑婆脸色一沉。
“镇字灯。”
林木木问:
“会毁纸?”
“会压字。”
陆知章低声道。
“让人看见,也看不进心里。”
林木木听懂了。
不是烧掉。
比烧掉更恶心。
它不毁证据。
它削弱证词的力量。
就像沈家的话术一样,不一定抹去真相,而是让人觉得真相没那么重要。
队伍中央,一辆黑木轮椅缓缓出现。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玄色长袍,头发全白,脸色却不像沈持正那样衰败。
很瘦。
也很冷。
他的眼睛深陷,瞳仁颜色很淡,像被常年不见日光的书页磨掉了活人的颜色。
这就是沈怀璋。
沈氏第十三任家主。
青蘅被献入沈家时,要取她血骨镇命书的人。
吴青的生父。
他出现的那一瞬,白水桥头的人群几乎全都低下了头。
不是跪。
却也差不了多少。
那是一种很多年养出来的服从。
林木木没有低头。
吴青也没有。
沈怀璋的轮椅停在桥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墙上的告纸上。
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低。
像纸灰在火盆里塌了一下。
“青蘅有名。”
他慢慢念出那几个字。
“多年无人提她,今日倒热闹。”
吴青手里的告纸猛地皱了一下。
林木木立刻握住他的手腕。
吴青没有动。
只是眼底青色沉了一寸。
沈怀璋的目光终于转向吴青。
他看了吴青很久。
那眼神没有父亲见到孩子的动容。
也没有愧疚。
更没有震惊。
他看吴青的样子,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
带着一点审量。
也带着一点很淡的满意。
“长成这样了。”
沈怀璋道。
这句话一出,林木木胃里一阵发冷。
太恶心了。
他没有问吴青活得好不好。
没有问青蘅死后他怎么活下来。
也没有问沈家这些年如何把他写成妖孽。
他只是说,长成这样了。
像在评价一株终于养成的药材。
吴青没有说话。
沈怀璋看着他。
“吾儿。”
林木木几乎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感觉吴青整个人冷了下去。
不是发怒。
是冷到极点。
她抓着他的手腕,指尖都被冻得发麻。
吴青缓缓抬眼。
那双眼里的青色深得惊人。
却没有散。
他看着沈怀璋,一字一句道:
“你不配。”
满街死寂。
没人想到吴青会这么说。
沈家弟子脸色骤变。
沈怀璋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血门已认。”
吴青声音极冷:
“血门认血。”
“我不认你。”
林木木心口狠狠一跳。
她几乎想立刻把这句话记下来。
可是她现在不能松手。
她怕自己一松,吴青会真的往前走。
沈怀璋看着吴青,忽然笑了一声。
“倒像她。”
吴青眼底杀意骤起。
林木木立刻低声道:
“吴青。”
他呼吸一顿。
林木木抓着他的手腕,声音极轻,却稳:
“他在激你。”
吴青没有看她。
他盯着沈怀璋。
像蛇盯着一块腐肉。
不是饥饿。
是恨不得把它从世上抹干净。
“我知道。”
他低声说。
“但我还是想杀他。”
林木木心口发紧。
“我知道。”
她靠近半步。
“你可以想。”
“但现在不能做。”
吴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林木木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松了力道。
只是这一瞬。
林木木知道,他还在。
他没有彻底被杀意吞掉。
沈怀璋的视线落到林木木身上。
“你就是林木木。”
林木木抬头。
“是。”
沈怀璋缓缓道:
“书外之人。”
林木木道:
“读者。”
沈怀璋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不是惊讶。
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难怪命书乱了。”
林木木冷冷道:
“命书乱,是因为你们写假账写多了。”
沈怀璋笑了一声。
“牙尖。”
“谢谢。”
林木木道。
“比不上沈家心黑。”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赵小刀站在人群后面,嘴巴微张。
陆知章低声笑了。
桑婆面无表情,像早就习惯林木木这样。
沈怀璋没有怒。
他的情绪比沈持正稳得多。
也正因为稳,才更让人觉得危险。
他看了一眼那些告纸。
“这些纸,是你印的?”
林木木道:
“不是我一个人。”
“纸钱铺的纸。”
“赵氏刻印的版。”
“白七船夫的账。”
“赵云娘的证词。”
“白水百姓亲眼所见的血门显字。”
她看着沈怀璋。
“沈家喜欢独占功劳,我们不喜欢。”
沈怀璋道:
“你以为几张纸,能改什么?”
林木木抬手,指向街边。
越来越多人在看告纸。
有些人依旧害怕沈怀璋,不敢抬头。
可他们的眼睛,已经忍不住往墙上那些字瞟。
青蘅有名。
吴青无罪。
这八个字太简单。
简单到一眼就能记住。
林木木道:
“能改一点是一点。”
沈怀璋轻轻摇头。
“天真。”
“命书一笔,千纸皆焚。”
话音落下,沈家弟子手中的镇字灯齐齐亮起。
街边刚贴好的告纸忽然开始发黑。
纸角卷起。
墨迹像被水泡开,慢慢扭曲。
青蘅有名。
这四个字晕开,隐隐变成:
青蘅妖祸。
林木木瞳孔一缩。
赵云娘脸色惨白。
老陈怒道:
“他们在改纸!”
人群也骚动起来。
不少人看见了。
那些告纸没有被撕。
是字在变。
这比撕纸更可怕。
有人惊叫:
“字自己动了!”
“这是什么?”
“是命书?”
沈怀璋淡淡道:
“妖气侵字,纸不可留。”
林木木气笑了。
“你一边改,一边说妖气侵字?”
沈怀璋没有理她。
他只是抬手。
镇字灯更亮。
第二张告纸也开始变。
吴青无罪几个字扭曲起来。
吴青站在原地,眼底青色沉得越来越深。
他看着那些字。
像看着自己又一次被写回泥里。
林木木握紧他的手腕。
“看我。”
吴青没有立刻动。
但也没有立刻看她。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变黑的告纸上。
“他在改。”
“我知道。”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改。”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