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还是弯下腰。
不是跪。
只是整个人像被旧事压弯。
“我那时候若敢一点,也许青蘅不会死。”
“我若敢说一句真话,也许他们不会把你说成妖孽。”
“我若敢去找你,也许……”
“没有也许。”
吴青忽然开口。
赵云娘抬头看他。
吴青的声音很低。
“你怕了。”
赵云娘嘴唇颤抖。
吴青道:
“我知道怕是什么。”
赵云娘怔住。
吴青没有看她,只垂眼看着地上散落的纸钱。
“我也怕过。”
“怕蛇群失控。”
“怕我靠近谁,谁就会受伤。”
“怕林木木怕我。”
林木木心口一顿。
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样说。
不是无妨。
不是尚可。
是怕。
赵云娘看着他,眼泪落得更凶。
吴青抬眼看她。
“你救过我。”
“也没救到底。”
赵云娘脸色惨白,却点头。
“是。”
吴青声音很轻。
“我现在不知道该不该恨你。”
赵云娘颤声道:
“该的。”
吴青却摇头。
“不知道。”
他说得很诚实。
“所以先不定。”
林木木怔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吴青学会了。
待核验。
不是马上原谅。
也不是立刻定罪。
是先不定。
赵云娘呆呆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低头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好。”
“先不定。”
林木木握紧手里的笔。
她在记录纸上写:
吴青对赵云娘:救命与沉默并存,暂不定罪,亦不强行原谅。
写完,她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这是吴青自己的判断。
她写这句时,吴青看了过来。
林木木抬头看他。
“我不能替你写结论。”
吴青静静看她。
“嗯。”
桑婆忽然道:
“时间不多了。”
外面的铃声越来越近。
沈家人被纸扎人拖不了多久。
赵云娘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稳。
“我还有一件事。”
林木木立刻看她。
赵云娘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包纸灰。
“当年青蘅死后,我偷偷去过村祠。”
“我没有找到她的尸骨。”
“只在祠堂后面捡到这个。”
她把纸灰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块烧焦的木片。
木片上刻着半个符号。
林木木不认识。
桑婆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陆知章也靠近,伸手摸了摸。
“沈家本祠的封印符。”
林木木心口一沉。
赵云娘道:
“那夜带走青蘅遗骨的人,不是村长。”
“也不是普通沈家弟子。”
“我听见他们叫那人——”
她声音忽然发紧。
“照玄公子。”
屋里空气骤然凝住。
林木木猛地抬头。
吴青也看向她。
沈照玄。
青蘅的疑似爱人。
吴青的疑似父亲。
上一任执书人。
他竟然在青蘅死后,亲自带走了她的遗骨?
这和他们之前的推测完全不一样。
林木木脑子飞快转起来。
如果沈照玄当时已经重伤被押去白水,怎么可能又出现在赵家村?
是时间对不上?
还是赵云娘听错了?
又或者,当夜那个“照玄公子”根本不是沈照玄?
林木木几乎立刻写下:
重大矛盾:
白七账:六月初三,沈照玄重伤未醒,被押往白水北祠。
赵云娘证词:青蘅死后,村祠有人称“照玄公子”带走遗骨。
矛盾点:同一时间段,沈照玄不应同时出现在白水押送线与赵家村祠堂。
待核验方向:
一,赵云娘听错。
二,有人冒充沈照玄。
三,沈照玄并非一直昏迷。
四,白七账纸时间被改。
写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陆知章低声道:
“还有第五种。”
林木木抬头。
陆知章蒙着眼,脸色少见地凝重。
“沈家有一种书术。”
“可以把一个人的名,临时写到另一个人身上。”
林木木心口一沉。
“什么意思?”
陆知章道:
“那夜带走青蘅遗骨的人,可能不是真正的沈照玄。”
“而是顶着沈照玄之名的人。”
桑婆冷声道:
“替名术。”
林木木慢慢握紧笔。
替名术。
所以沈照玄这个名字,本身也可能被人借用过。
难怪沈家族谱上遮名。
难怪命书主动写沈照玄未死。
因为他们现在追的不一定只是一个人。
也是一个被借过、改过、压过的名字。
吴青低声问:
“那我父亲是谁?”
没人回答。
林木木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又回到了最初。
其父沈氏。
沈氏是谁?
沈照玄?
还是被写成沈照玄的人?
或者,沈照玄这个名字本身已经被沈家当成遮羞布用了很多年?
林木木没有给答案。
她只是写:
“沈照玄”可能是人,也可能是被使用过的名。需查真身。
写完,她抬头看吴青。
“我们不急着认。”
吴青看着她。
过了很久,点头。
“嗯。”
赵云娘看着他们,低声道:
“我只知道这些了。”
林木木把她给的木片和铃、襁褓布一起包好。
“够多了。”
“赵云娘。”
赵云娘抬头。
林木木看着她。
“你今天说了。”
赵云娘眼泪又落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对不起。
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我说了。”
外面的沈家铃声已经逼近纸钱铺后巷。
桑婆低声道:
“走。”
林木木刚要动,吴青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一顿。
吴青看着她怀里的那包东西。
“给我看一眼。”
林木木明白他说的是襁褓布。
她打开包裹,把那块青色旧布递给他。
吴青伸手接过。
布很小。
早已旧得泛白。
上面青蘅亲手绣的蛇纹也淡了许多。
吴青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他婴儿时真正被包裹过的东西。
不是沈家的族谱。
不是命书的判词。
不是村民的传言。
是他母亲亲手缝过的布。
林木木看见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蛇纹。
很轻。
像怕它碎。
许久后,吴青低声道:
“她抱过我。”
林木木心口一酸。
“嗯。”
“她抱过你。”
吴青把布重新包好,递给林木木。
“收好。”
林木木接过。
“好。”
他没有说更多。
可是林木木知道,这一块旧布对他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证据而已。
这是他曾被爱过的证明。
沈家可以说他有用。
命书可以说他危险。
村民可以说他是妖孽。
可这块布说,他曾经只是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
而这一点,比任何命书判词都真。
他们从纸钱铺后巷撤出去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河神庙前香火渐盛,人声多了起来。
沈家人搜到纸钱铺时,只看见柜台后那个低头折纸元宝的纸扎人。
林木木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怒喝。
紧接着,是纸扎人破开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赵云娘跟在他们中间,脚步还有些虚,却没有再停。
吴青走在林木木身侧。
没有离得很远。
也没有靠得太近。
只是伸手轻轻护着她经过人群。
林木木低声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吴青道:
“冷。”
“还有呢?”
“疼。”
“还有吗?”
吴青停了一下。
“想知道。”
林木木一顿。
“知道什么?”
吴青看向远处沈家本祠的方向。
“沈照玄是谁。”
林木木握紧怀里的记录纸。
她也想知道。
但这一次,她没有说“我们马上去”。
她只道:
“我们会查。”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道:
“不是按沈照白的时间。”
“按我们的。”
吴青轻轻点头。
“好。”
人群之中,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白水镇中央,有人高声喊:
“沈家本祠午时开门。”
“凡涉妖案者,皆可入祠听审。”
林木木脚步停住。
吴青也停住。
赵云娘脸色一白。
桑婆冷笑一声。
陆知章低声道:
“他们开始摆台了。”
林木木看向远处。
沈家本祠的方向,黑白旗在晨风里展开。
像一张已经铺好的判纸。
她低头,在记录纸最后补了一行:
沈家午时开祠,名为听审,实为布局。
下一步:不入主场,先找旁听者。
写完,她抬头。
“走。”
桑婆问:
“去哪?”
林木木看了一眼河神庙前越来越多的人。
“他们要开庭。”
“我们先找观众。”
陆知章笑了一声。
“观众?”
林木木道:
“对。”
“沈家不是最会让所有人听他们说吗?”
她把记录纸收好,声音很冷。
“那这次,就让更多人听见另一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