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叫“我娘”。
这一次,他叫了青蘅的名字。
像终于把她从“蛇妖”“妖妇”“母亲”这些别人给她的身份里,单独认出来。
她叫青蘅。
林木木心口微微发热。
她认真道:
“那我们替她写。”
吴青眼底轻轻一动。
林木木低头,在纸上写:
青蘅不是“蛇妖祸世”四字可概括之人。
她是吴青之母。
她曾逃命,曾护子,曾被取骨镇书,曾留下名字与证词。
这几行字写完,纸面没有黑气。
没有命书反噬。
只是普通纸上的普通墨迹。
可吴青看了很久。
久到林木木觉得,他像在看一块迟来的碑。
她把笔放下。
“现在证据还不够。”
“以后会补。”
吴青低声道:
“好。”
屋外忽然起了风。
芦苇荡被吹得沙沙作响。
桑婆走到门边听了一会儿。
“追兵暂时没来。”
陆知章道:
“沈照白不急。”
林木木看向他。
“为什么?”
陆知章道:
“因为他已经把本祠的钩子放出来了。”
“沈照玄。”
“赵氏女。”
“另一笔账。”
“这些都在逼我们往本祠走。”
林木木道:
“所以我们不能马上去。”
“对。”
陆知章道。
“但也不能离太远。”
林木木皱眉。
“什么意思?”
陆知章摸了摸蒙眼白布。
“沈家本祠明日午时开门。”
“这句话可能是饵。”
“但也可能是时间限制。”
桑婆脸色一沉。
“本祠平日不开。”
陆知章点头。
“若明日真的开,说明沈家要做事。”
“可能是给我们看账。”
“也可能是——”
他停了一下。
林木木接道:
“灭账。”
陆知章笑了。
“对。”
“灭账。”
林木木明白了。
他们不能按沈照白的节奏直接冲本祠。
但也不能完全不管。
因为本祠明日午时若真有什么动作,可能会毁掉关于赵氏女和沈照玄的关键证据。
她低头在纸上写:
明日午时,本祠开门:可能为诱饵,也可能为灭证时间点。不可直接入局,但需提前布置旁证。
桑婆问:
“怎么布置?”
林木木想了想。
“先查赵娘子。”
陆知章点头。
“白水卖纸钱的那位?”
“嗯。”
林木木道。
“如果她就是赵氏女,沈照白把我们往本祠引,就是想让我们错过她。”
桑婆眼神微动。
“有道理。”
林木木继续道:
“明天一早,我们不去本祠。”
“先去找赵娘子。”
“若她还活着,就问。”
“若她不在了,就查她留下什么。”
陆知章道:
“白水卖纸钱的铺子,在河神庙旁。”
“离本祠远吗?”
“不算远。”
“会不会有沈家人?”
“肯定有。”
林木木:“……”
这回答真是一点安慰都没有。
桑婆道:
“河神庙附近人多,比本祠好混。”
林木木点头。
“那就先定。”
她在纸上写:
明日行动:河神庙,查赵娘子。目标:确认其是否为赵氏女,是否知晓送婴、青蘅暴露、沈照玄去向。
写完,她终于觉得脑子稍微安稳了一点。
事情还是乱。
但至少下一步有了。
吴青忽然问:
“我去吗?”
林木木抬头。
他问得很平静。
可林木木知道,他其实很想去。
赵氏女可能是当年把他送回青蘅身边的人。
这条线对他太重要。
可他身上有沈氏血线,也有妖息。
他一靠近人多的地方,就容易被沈家抓住。
林木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桑婆。
桑婆道:
“不宜露面。”
吴青垂眼。
林木木看着他,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他好像总是在最想知道真相的时候,被迫留在外面。
村祠如此。
外祠如此。
现在赵娘子也可能如此。
林木木想了想,道:
“你不进铺子。”
吴青抬眼。
“但你可以在附近。”
“还是技术性距离。”
吴青眼底轻轻动了一下。
林木木道:
“我查完出来,第一时间告诉你。”
“不是替你决定。”
“是替你取证。”
吴青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道:
“好。”
林木木看他。
“你不觉得我越界?”
吴青轻轻摇头。
“你会告诉我。”
这句话很简单。
却让林木木心口一软。
他信的是她不会替他做决定。
也信她会回来告诉他。
这种信任,比一句“我喜欢你”更慢,也更重。
陆知章忽然咳了一声。
“虽然我不太想打扰。”
林木木立刻回神。
“怎么?”
陆知章道:
“你们再这么看下去,天要亮了。”
林木木耳根一热。
桑婆冷声道:
“都休息。”
“半个时辰后换守。”
老陈在门口道:
“我守第一轮。”
桑婆看他。
老陈低声道:
“我睡不着。”
桑婆没反对。
陆知章靠着墙,闭眼休息。
桑婆也坐到角落里,乌木杖仍旧握在手中。
林木木坐在桌边,看着记录纸。
她其实也困。
困得眼睛发酸。
可她不敢完全睡。
这里离沈家太近。
梦门又不稳。
吴青走到她身边。
“你睡一会儿。”
林木木抬头。
“你呢?”
“我守。”
林木木刚要反对,吴青已经道:
“我刚才说了,冷,心口沉,伤口疼,想睡。”
林木木一愣。
吴青看着她。
“现在补充。”
“还撑得住。”
林木木:“……”
他这是把状态上报用得越来越熟了。
她想笑,又有点心疼。
“那你如果撑不住,叫我。”
吴青点头。
“林木木。”
林木木一顿。
“现在不用叫。”
吴青道:
“先试一次。”
林木木:“……”
她看着吴青。
他神色很认真。
像真的在测试流程。
可是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叫出来,她还是觉得心口轻轻一跳。
“测试成功。”
她低声道。
吴青眼底好像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林木木立刻低头,假装整理纸。
“你刚才笑了。”
吴青道:
“没有。”
“记账。”
吴青:“……”
林木木最后还是靠在桌边闭上了眼。
她睡得很浅。
浅到还能听见河水声,芦苇声,还有吴青在旁边很轻的呼吸声。
睡着前,她脑子里还在过白七账纸。
陈水生。
赵氏女。
青蘅。
吴青。
欠恩可以记。
不能把自己赔进去。
她迷迷糊糊想。
明天见了赵娘子,第一句话要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赵氏女?
不行,太直。
问她认不认得陈水生?
也不够稳。
问她二十年前有没有抱过一个左腕带青鳞印的婴儿?
太危险。
她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沉下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咚。
咚。
咚。
林木木猛地皱眉。
不是现实。
是梦门。
她想睁眼,却觉得眼皮很重。
下一刻,吴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很低。
很稳。
“林木木。”
她立刻醒了。
破船屋里灯火还在。
吴青站在她身边,手指轻轻按着她腕上的青色束带。
他的脸色仍旧很白,却很清醒。
“你刚才皱眉。”
林木木缓了口气。
“有人敲梦门。”
桑婆也醒了。
“谁?”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蛇咒没有动。
原书残页也没有发烫。
她沉默片刻。
“不是沈照白。”
吴青看她。
林木木声音微微发紧:
“像是一个女人。”
屋里静了下来。
陆知章也抬起头。
林木木慢慢道:
“她在门外问我。”
“孩子还活着吗?”
没人说话。
河风吹过破船屋的缝隙。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桑婆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赵氏女。”
林木木看向窗外深黑的芦苇荡。
她忽然明白。
还没等她明天去找赵娘子。
有人已经先敲了她的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