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船屋里安静了很久。
林木木那句话落下后,连外面的芦苇声都像轻了些。
她在梦里听见一个女人问:
孩子还活着吗?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怕吵醒谁。
也太重。
重得压得屋里每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吴青站在她身边,手指还按在她腕上的青色束带上。
他的指尖很冷。
林木木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神色很淡。
可她知道他听懂了。
那女人问的孩子,多半就是他。
不是半妖。
不是沈氏血线。
不是命书钥匙。
也不是沈家口中的妖物。
是孩子。
那个被装进黑木箱里,差点沉进白水河里的婴儿。
吴青低声问:
“她问的是我?”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酸。
“应该是。”
吴青没有说话。
他看向门外黑沉沉的河水。
过了很久,他才道:
“我活着。”
这三个字很轻。
像不是说给屋里的人听。
是说给那个隔着二十多年、隔着梦门来问的人听。
林木木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她拿起笔,在记录纸上写下:
夜半梦门外女声,问:孩子还活着吗?
疑为赵氏女相关梦息。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行:
回答:吴青活着。
墨迹落下时,吴青侧头看她。
林木木没有抬头。
“先记下来。”
她声音有点低。
“明天如果见到她,就告诉她。”
“如果见不到呢?”
吴青问。
林木木笔尖一顿。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也写下来。”
“写给谁?”
林木木看着纸上的字。
“写给还没被承认的人。”
吴青安静地看着她。
林木木继续道:
“陈水生死了二十多年,可白七账纸出来以后,他就不是沈家口中的‘死得其所’了。”
“青蘅被压在祠下,可她有名字,有药账,有玉扣,有她自己留下的话。”
“那个赵氏女也一样。”
“她如果真的把你送回青蘅身边,那她就不是一句模糊的‘赵氏女’。”
林木木低头,在“赵氏女”三个字旁边又圈了一下。
“她也应该有名字。”
桑婆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
陆知章靠在墙边,低声道:
“你这样写,死人会很高兴。”
林木木看他。
陆知章笑了笑。
“活人也会。”
老陈坐在门边,手里还握着白七铜牌。
听见这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铜牌,没有说话。
可是林木木看见,他用拇指很轻地擦过“白七”两个字。
像在擦一个人的名字。
桑婆走到林木木身边,看了看她腕上的青色束带。
“刚才梦门开了多久?”
林木木道:
“很短。”
“看见人了吗?”
“没有。”
“只听见声音?”
“嗯。”
桑婆皱眉。
“她没有强闯?”
“没有。”
林木木回想了一下。
“她只是敲门。”
“敲了三下,然后问那句话。”
桑婆和陆知章对视了一眼。
陆知章虽然蒙着眼,却像能接住桑婆的目光。
他道:
“不是沈家的梦术。”
桑婆点头。
“沈家进梦,不会这么客气。”
林木木想起沈照白上次非法入侵她梦里的样子,深以为然。
“所以她不是敌人?”
“不一定。”
桑婆道。
“梦里最不能按敌友分。”
林木木:“……”
果然。
她现在已经不会期待一个简单答案了。
桑婆道:
“但至少,她现在没有想伤你。”
“她只是想确认一个结果。”
林木木低头看向吴青。
吴青还站在那里。
脸色很白,肩上有伤,眼底还有入魔后的残青。
可他是活着的。
她忽然觉得,那位赵氏女如果真的还活着,亲眼看见吴青如今的模样,可能会怕,也可能会哭。
因为这个孩子活下来了。
却活得太难。
林木木把记录纸收好。
“天亮后,去河神庙。”
桑婆道:
“还有一个时辰。”
陆知章道:
“可以睡一会儿。”
林木木立刻摇头。
“不睡了。”
桑婆冷冷看她。
“你不睡,明天晕在纸钱铺门口?”
林木木:“……”
这话有点耳熟。
她看向吴青。
吴青也在看她。
显然他是赞同桑婆的。
林木木叹了口气。
“那就打盹。”
她把记录纸压在手边。
“如果我又皱眉,你叫我。”
吴青道:
“林木木。”
林木木:“……”
“现在不用叫。”
吴青看着她。
“再试一次。”
林木木耳根发热。
她忽然意识到,自从写了“若她入梦,唤林木木”之后,吴青似乎把这件事执行得非常认真。
认真得有点过分。
她低声道:
“测试成功。”
吴青轻轻点头。
“好。”
林木木趴在桌边,闭上眼。
这一次,她睡得很浅。
梦门没有再响。
只是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远处有水声。
还有一个女人很轻很轻地哭。
那哭声不近。
也没有进门。
只是隔着很远的梦雾,像一盏风里快灭的灯。
她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吴青还坐在她旁边。
他没有叫她。
也没有睡。
林木木坐起来,看见他眼底的倦色,皱眉。
“你又没睡?”
吴青道:
“睡了。”
林木木不信。
“多久?”
吴青沉默片刻。
“一会儿。”
林木木面无表情。
“一会儿这个单位,需要重新定义。”
吴青垂眼。
“比上次久。”
林木木一顿。
好吧。
这也算进步。
桑婆已经醒了,正在收药包。
陆知章坐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老陈一夜没怎么睡,眼睛红得厉害,却强撑着说要送他们去河神庙附近。
白水镇白日里比夜里更冷。
不是天气冷。
是街上的人看起来都很小心。
路边铺子开了门,却没有青石镇那样的热闹吆喝。
行人说话声音也低,像怕惊动什么。
远处能看见沈家的黑白旗。
高高挂在镇中一座牌楼上。
林木木看了一眼,心里不舒服。
青石镇还有烟火气。
白水镇却像被沈家的影子压住了。
桑婆给吴青换了遮息药。
这次味道比昨天那包更冲。
小青蛇闻到后,直接把脑袋埋进药篓最底下。
林木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桑婆,这药是不是有点太有效了?”
桑婆道:
“嫌难闻?”
林木木很诚实。
“嫌。”
桑婆道:
“沈家的狗也嫌。”
林木木立刻闭嘴。
好。
能防追踪就行。
味道难闻也是功能性的一部分。
吴青站在旁边,神色平静。
林木木看他。
“你真的闻不到吗?”
吴青道:
“闻得到。”
“那你怎么这么平静?”
吴青想了想。
“习惯了。”
林木木心里微妙地疼了一下。
这人真的很会把难受的事说成习惯。
她没有继续问,只从怀里拿出一颗蜜渍野果递给他。
吴青看着那颗果子。
“给我?”
“嗯。”
“为什么?”
林木木道:
“改善一下嗅觉体验。”
吴青没听懂后半句。
但他接了。
他把蜜渍野果含进嘴里,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林木木问:
“甜吗?”
吴青道:
“甜。”
林木木满意了。
“记住,不是所有味道都很难闻。”
吴青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陆知章在旁边忽然道:
“你们现在连吃颗果子都能说半天?”
林木木耳根一热。
桑婆冷冷道:
“你管得挺宽。”
陆知章摸摸鼻子,闭嘴了。
几人没有直接去河神庙正门。
老陈带他们绕到庙后。
河神庙靠着白水河而建,香火还算旺。
天刚亮,已经有人提着香烛往庙里走。
庙旁有一条窄街,卖香烛、纸钱、供果和河灯。
陆知章低声道:
“纸钱铺就在前面。”
林木木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一间很旧的小铺。
门口挂着纸扎灯笼和白纸钱串。
风一吹,纸钱轻轻晃动,发出沙沙声。
铺子门楣上没有大招牌。
只挂着一块木牌。
赵记纸钱。
林木木心口一跳。
赵记。
她下意识看向吴青。
吴青站在巷口阴影里。
按照计划,他不能靠近纸钱铺。
这里只能由林木木、桑婆和陆知章进去。
林木木走过去前,回头看他。
“我进去问。”
吴青点头。
林木木又道:
“问完出来告诉你。”
“嗯。”
她想了想,伸出手。
吴青一怔。
林木木低声道:
“线。”
吴青反应过来,把青色细线一端交给她。
林木木系在腕上。
“一下,没事。”
“两下,出来。”
“三下,有危险。”
吴青道:
“好。”
林木木又看了他一眼。
“技术性距离。”
吴青眼底动了一下。
“不是情感性距离。”
林木木没想到他会接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对。”
吴青看着她,眼底也像有一点很淡的笑。
很快。
快得像清晨薄雾里一缕光。
林木木转身走向纸钱铺。
铺子里很暗。
纸钱的味道、香灰味和一点潮湿霉味混在一起。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手里正在折纸元宝。
动作很慢。
一折。
一压。
再一翻。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买什么?”
声音很哑。
像很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
桑婆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
陆知章也停在门口。
林木木独自走到柜台前。
她看着老妇人的手。
那双手很瘦,指节粗大,指甲边缘有陈年纸灰。
但她折纸元宝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已经重复了很多年。
林木木低声道:
“买一笔旧账。”
老妇人的手停住了。
纸元宝被她按在掌心,半成不成。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头。
她眼睛浑浊。
可看向林木木的那一瞬,林木木忽然觉得,她不是在看一个陌生客人。
而是在确认一个昨夜梦门外见过的人。
老妇人嘴唇轻轻动了动。
“你来了。”
林木木心口一紧。
“昨夜是你敲我的梦门?”
老妇人没有否认。
她低头看向林木木的手腕。
青色束带。
蛇咒。
还有那根系着的青线。
老妇人的眼睛忽然红了。
“孩子呢?”
林木木一时没有说话。
她知道老妇人问的不是她。
她问的是二十多年前那个被黑木箱装着、左腕有青鳞印的婴儿。
林木木慢慢道:
“他活着。”
老妇人的手骤然一颤。
纸元宝塌了。
她却像完全没有察觉。
她盯着林木木,声音哑得厉害:
“活着?”
林木木点头。
“活着。”
老妇人张了张嘴,像想问什么,又怕听见答案。
林木木轻声补了一句:
“他长大了。”
老妇人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很快。
没有哭声。
只是浑浊的眼里一颗一颗落下来,砸在柜台上的纸钱里。
她喃喃道: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林木木心口酸得厉害。
她知道了。
这个人就是赵氏女。
至少,她和那个婴儿有关。
林木木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老妇人才慢慢抬手,用袖子擦掉眼泪。
她看向门口的桑婆和陆知章。
“桑婆。”
桑婆走进来。
“赵娘子。”
老妇人笑了一下。
“你还没死。”
桑婆冷冷道:
“你也一样。”
两人对视片刻。
像隔着二十多年旧事,终于又在同一间屋里站定。
陆知章也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