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章的地窖入口,比林木木想象中还窄。
它藏在无字阁后巷一面废墙后面。
墙面从外面看是一整块旧砖,陆知章伸手在墙角摸了三下,那块砖才无声往里一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低矮,窄小,边缘还落着灰。
林木木看着那个洞,沉默了很久。
“陆先生。”
陆知章道:
“嗯?”
“你对‘有点窄’的理解,和我不太一样。”
陆知章摸着墙,语气很自然:
“能进。”
林木木:“……”
能进和好进是两回事。
桑婆已经弯腰钻了进去。
动作利落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
陆知章紧随其后。
他虽然眼盲,却像对这条暗道熟到骨子里,手指一搭墙边,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落。
林木木看了一眼吴青。
吴青脸色苍白,肩上那道符火灼痕还在渗血,掌心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刚才入魔压下去以后,他的气息明显比平时更冷。
不外放。
却沉。
像一池水被血色浸过,又重新结了冰。
林木木低声道:
“你先进去。”
吴青看她。
“你先。”
“你受伤了。”
“你也受了咒。”
两人对视片刻。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种时候还互相谦让非常浪费逃命效率。
她果断道:
“我先。”
说完,她弯腰往洞里钻。
洞口很窄。
她刚进去半个身子,就后悔了。
墙壁湿冷,衣袖蹭了一层灰,膝盖也磕了一下。
她一边往前爬,一边咬牙想:
这不是地窖入口。
这是狗洞。
她林木木这辈子在现实里加班、赶PPT、写会议纪要也就算了。
穿书以后还要钻狗洞。
人生真是越来越没有体面。
她刚爬出去一点,后面传来吴青的声音。
“疼?”
林木木闷声道:
“膝盖。”
吴青沉默了一瞬。
“慢些。”
“我也想快。”
“但这个洞不支持。”
吴青没有再说话。
可林木木听见他跟在后面进来了。
她忽然意识到,以吴青的身形,钻这个洞大概比她还难。
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清清冷冷,像该站在山雾里,不该钻这种黑洞。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洞里太暗,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
斗笠早碎了,发丝垂下来,有些凌乱。
他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护着受伤的肩。
即便这样,他也仍旧尽量离她保持一点距离,像怕碰到她。
林木木忽然心里一软。
“你伤口别蹭到墙。”
吴青道:
“嗯。”
“你这个嗯靠不靠谱?”
“尽量。”
林木木满意了。
至少不再说无妨。
爬了十来步,前面终于开阔起来。
桑婆站在地窖里,已经点亮了一盏油灯。
林木木从洞口爬出去时,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她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全是灰。
她面无表情。
“我现在觉得,沈家还没弄死我,陆先生这个入口先把我尊严弄没了。”
陆知章坐在一只酒坛旁,笑了一声。
“能活着就不错。”
桑婆冷冷道:
“她在这方面要求还挺多。”
林木木拍了拍袖子。
“这是基本体面。”
吴青从洞口出来时,明显比她更狼狈一点。
他的肩蹭到墙边,伤口渗出更多血,墨青衣上沾了灰,发丝也乱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反而比平日更有一种危险的漂亮。
像一把刚从血里拔出来,却被迫藏进灰尘里的刀。
林木木看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现在不是欣赏男色的时候。
尤其这把刀刚才差点失控。
桑婆已经取出药包。
“坐。”
吴青没有动。
桑婆抬眼。
“要我请你?”
吴青垂眼,坐下。
林木木忽然觉得,桑婆驯吴青真的很有效。
可能这就是长辈压制。
桑婆剪开吴青肩上的衣料。
那道符火灼痕露出来时,林木木呼吸一紧。
伤口比她想象中深。
青白色的符火不只是烧伤皮肉,还在伤口边缘留下几道细小的黑纹。
黑纹像活的一样,正试图往伤口里钻。
桑婆脸色沉下去。
“锁妖符。”
林木木问:
“严重吗?”
桑婆没回答,先拿针挑开黑纹。
吴青指节微微收紧。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林木木看着他,皱眉。
“疼就说。”
吴青低声道:
“疼。”
林木木一顿。
她没想到他这次这么听话。
桑婆冷哼。
“知道疼就好。”
她把黑色药粉撒到伤口上。
吴青身体猛地一僵。
林木木看得头皮一麻。
“这个是不是很疼?”
桑婆道:
“比锁妖符疼。”
林木木:“……”
她看向吴青。
吴青脸色白得厉害,却依旧没有躲。
林木木忍不住道:
“桑婆,你们药修是不是都觉得治疗就是二次伤害?”
桑婆道:
“有用就行。”
“这句话和‘活着就不错’真是一脉相承。”
陆知章在旁边道:
“药修都这样。”
桑婆冷冷看他。
“你眼睛不想治了?”
陆知章立刻闭嘴。
林木木忽然发现,每个人都有天敌。
吴青怕她问疼不疼。
陆知章怕桑婆治眼睛。
桑婆好像暂时没有天敌。
挺厉害。
处理完肩伤,桑婆又抓过吴青的手。
掌心那道伤口是他在石台上抓红线时留下的,后来又在无字阁前动了妖骨,伤口撕裂得更厉害。
血已经凝住,但边缘泛着淡淡青色。
桑婆皱眉。
“妖骨动过以后,三日内不许再动深层妖力。”
吴青道:
“若沈家追来?”
桑婆抬头。
“那你想再入魔一次?”
吴青沉默。
林木木接话:
“不许。”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坐到他对面,认真道:
“这次算运气好。”
“第一条和第二条管用了。”
“但不能把运气当常规方案。”
陆知章懒洋洋道:
“开始复盘了?”
林木木点头。
“对。”
她从怀里取出记录纸。
地窖里灯光昏黄,酒坛一排排摆在墙边,空气里还有淡淡酒香和药味。
这个环境怎么看都不像适合开会。
但林木木已经不挑了。
活着就行。
她在纸上写:
无字阁外入魔复盘。
一,触发原因:沈家弟子以锁妖符伤吴青,试图夺书外页,并以林木木为攻击目标。
二,表现:吴青妖息转深,蛇鸣聚集,杀意放大,护欲放大,对敌方生死判断失衡。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吴青垂眼看着那行“对敌方生死判断失衡”,没有说话。
林木木继续写:
三,第一条预案:唤名。有效,但不完全。
四,第二条预案:肌肤借息。短暂有效,但有反吞风险。
五,拥抱安抚:有效。
写到第五条时,她笔尖微微顿住。
耳根有点热。
但她还是写下去了。
这是事实。
事实就要记。
不能因为害羞就漏掉关键数据。
陆知章看不见,却像感受到了她停顿。
“写了什么?”
林木木面无表情。
“有效措施。”
桑婆冷笑一声。
“抱他那条?”
林木木:“……”
吴青指尖也动了一下。
地窖里忽然安静得很明显。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是。”
她抬头看吴青。
“这个要记。”
吴青没有反驳。
林木木继续写:
六,沈照白远程诱导:以“她还敢靠近吗”刺激吴青恐惧与自厌,导致妖息二次波动。
写到这条时,林木木的脸色冷下来。
沈照白真的很会挑。
他不只是挑拨她和吴青。
他是在精准刺吴青最怕的地方。
他知道吴青怕自己失控。
怕林木木怕他。
怕自己变成命书写的那种怪物。
于是他就偏偏在吴青入魔时问:
这样的他,你还敢靠近吗?
这句话比锁妖符还狠。
桑婆看着林木木写完,问:
“结论呢?”
林木木想了想,写下:
结论:吴青入魔后并非完全无识,唤名可唤回部分神智;靠近存在风险,但主动、清醒、明确的接触可作为稳定锚点。沈照白会利用吴青自厌情绪,应提前建立反制话术。
陆知章沉默了半晌。
“反制话术?”
林木木道:
“就是他挑拨一句,我们提前准备一句顶回去。”
陆知章笑了。
“你是真想把入魔当成一场会议处理。”
林木木道:
“总比临场崩盘好。”
桑婆居然点头。
“她说得对。”
陆知章道:
“我没说她错。”
吴青一直没说话。
林木木看向他。
“你有补充吗?”
吴青抬眼。
“我?”
“对。”
林木木把纸推到他面前。
“当事人反馈。”
吴青看着那张纸。
沉默很久后,他低声道:
“我记得。”
林木木一顿。
“记得什么?”
吴青垂眼。
“他们的符。”
“血。”
“还有你出来。”
林木木没有打断。
吴青声音很低。
“我那时想杀人。”
地窖里安静下来。
他没有逃避。
也没有说无妨。
更没有把那种杀意轻描淡写抹过去。
他说,我那时想杀人。
林木木握笔的手慢慢收紧。
吴青继续道:
“不是吓退。”
“是真的想杀。”
他抬眼看她。
“我听见你叫我。”
“知道是你。”
“可是那时候,我还是想先杀了他们,再看你。”
林木木心口微沉。
这个反馈很重要。
也很可怕。
桑婆没有说话。
陆知章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吴青看着林木木,声音轻得几乎没有温度:
“所以你不该出来。”
林木木没有立刻反驳。
她低头,在纸上写:
吴青反馈:入魔状态下,识别林木木存在,但杀意优先级仍高。唤名后优先级下降,需持续稳定。
写完,她抬头。
“我记下了。”
吴青怔了一下。
林木木道:
“你的意思我听懂了。”
“我的结论是,下次不能直接靠近,要先确认你是否能回应。”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继续道:
“但不是以后我都不出来。”
吴青皱眉。
林木木道:
“如果我不出来,你可能真的杀人。”
“如果我出来,也有风险。”
“所以不是简单选出来或不出来。”
“是优化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