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起来。”
林木木立刻把无字书皮覆到原书残页上。
两张纸贴合的一瞬间,原本发烫的残页终于安静下来。
像一个一直暴露在外的伤口,被暂时包住了。
书架停止转动。
白纸落地。
那些写着【林木木开书】【林木木取书】【林木木归书】的纸,一张张变回空白。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陆知章还没回答,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座无字阁震了一下。
桑婆脸色一变。
“沈家来了。”
林木木心口一沉。
吴青还在外面。
她立刻往门口跑。
桑婆一把抓住她。
“等等!”
“他在外面!”
“我知道。”
桑婆声音极沉。
“所以才让你等等。”
林木木僵住。
下一刻,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道符火炸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几声惊呼。
然后,有人厉声道:
“半妖在此!”
“结阵!”
林木木脸色骤变。
她几乎立刻看向桑婆。
桑婆的脸色也很难看。
陆知章低声道:
“沈家是冲吴青来的。”
林木木攥紧手里的无字书皮。
外面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她听见了吴青的声音。
很低。
带着压抑的冷意。
“退开。”
沈家弟子却在笑。
“沈公子有令。”
“取书外页。”
“若半妖阻拦,可断其妖骨。”
林木木脑中嗡的一声。
桑婆立刻道:
“不许出去。”
林木木看着她。
桑婆道:
“他现在还清醒。”
“你一出去,他们会拿你逼他。”
林木木当然知道。
可知道和听见外面打起来,是两回事。
她握紧手里的纸。
忽然,腕上的蛇咒猛地一疼。
不是她自己的疼。
是吴青那边传来的。
他受伤了。
林木木脸色瞬间白了。
外面传来沈家弟子的声音:
“他流血了!”
“用锁妖符!”
桑婆低骂了一声。
“他们在逼他。”
林木木心口发冷。
逼他用妖力。
逼他失控。
逼他入魔。
沈照白不在这里。
可沈家的人已经学会了他的做法。
不直接杀。
先逼吴青变成他们想写的样子。
林木木看向门口。
外面青光一闪。
然后是一阵可怕的寂静。
下一刻,有人惨叫。
林木木浑身一僵。
桑婆脸色沉下去。
“糟了。”
林木木声音发紧。
“怎么了?”
桑婆道:
“他动了妖骨。”
林木木手腕上的蛇咒猛地收紧。
疼痛从腕骨一路爬到心口。
她几乎站不稳。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蛇鸣。
不是小青蛇的声音。
是山中许多蛇同时嘶鸣。
冷,密,令人头皮发麻。
沈家弟子终于慌了。
“他妖息变了!”
“退!”
“别让他近身!”
林木木呼吸一滞。
她听见了。
吴青的声音。
很低。
很哑。
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笑意。
“现在想退?”
那声音冷得发疯。
也艳得近乎陌生。
像一条蛰伏多年的蛇,终于从温顺的人皮下抬起了头。
林木木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桑婆沉声道:
“林木木。”
“记住预案。”
林木木攥紧手里的无字书皮。
她当然记得。
轻度失控,唤名。
中度失控,肌肤借息。
重度失控,双息相合。
前提是她清醒,自愿。
任何情况下,不得以救命为名强迫。
可是预案写在纸上是一回事。
真正听见吴青在门外失控,是另一回事。
门外又传来一声惨叫。
林木木闭了闭眼。
然后睁开。
“开门。”
桑婆看着她。
“你想清楚。”
林木木声音发抖,却很稳:
“我清醒。”
“我自己去。”
“先执行第一条。”
她看向门外。
“叫他名字。”
桑婆慢慢松开手。
陆知章把无字书皮从她手中接过,用黑色手套包住。
“书我护着。”
林木木点头。
她走向无字阁大门。
门外,青光和符火交错。
血腥味混着蛇息扑面而来。
林木木推开门。
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地碎符。
第二眼,看见的是倒退的沈家弟子。
第三眼,才是吴青。
他站在无字阁前的青石地上。
斗笠已经碎了。
灰披风落在地上,被符火烧出焦痕。
他的墨青衣被风吹起,长发散开,眼底青色浓得近乎妖异。
他的唇边有一点血。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垂着眼,看着跪倒在地的沈家弟子。
神情很冷。
却又不是平日里的清冷。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盎然的冷。
像杀意已经压过理智。
又像他正在欣赏这些人恐惧的样子。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他听见动静,慢慢抬眼。
目光落到她身上时,那浓烈的青色微微一动。
像野兽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他笑了一下。
很轻。
很陌生。
“林木木。”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危险。
“过来。”
林木木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手腕疼得厉害。
可她还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吴青。”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一瞬,周围蛇鸣忽然停了一下。
吴青眼底的青色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又叫了一遍:
“吴青。”
他看着她。
唇边那点陌生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他身后的蛇影仍在草丛里游动。
沈家弟子趁这一瞬,忽然抬手掷出一道符。
符火直冲林木木。
吴青眼神骤然变了。
杀意猛地暴涨。
林木木甚至来不及反应。
下一刻,吴青已经挡在她身前。
青色妖气从他身上炸开。
符火被撕碎。
那个掷符的沈家弟子被妖气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林木木手腕剧痛。
她几乎站不稳。
吴青低头看她。
眼底青色翻涌,声音低得像贴在她耳边。
“谁准他碰你?”
林木木心口一紧。
完了。
第一条不够。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吴青。”
吴青垂眼看她的手。
那目光让林木木后背发凉。
不是清醒的吴青。
清醒的吴青会问她可以吗。
现在的吴青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她。
像在看唯一能让他停下的东西。
也像在看唯一能让他更疯的东西。
桑婆在门内厉声道:
“第二条!”
林木木咬牙,伸手握住吴青的手。
肌肤相贴的瞬间,冰冷妖息猛地涌过来。
她心口狠狠一沉。
不是蛇咒的冷。
是桑婆说的那种冷。
从心口往下沉。
她立刻意识到,吴青现在的妖息在反吞她。
不能久碰。
但也不能立刻断开。
她看着吴青,一字一句道:
“看我。”
吴青眼底青色翻涌。
林木木疼得声音都在抖。
“吴青,看我。”
他终于抬眼。
林木木握紧他的手,强迫自己不要后退。
“你不是他们写的半妖。”
“不是沈家的钥匙。”
“不是命书里的疯子。”
吴青呼吸微微一颤。
林木木道:
“你是吴青。”
这句话落下后,吴青眼底的青色终于退了一线。
可也只是一线。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伤你。”
“没伤到。”
“他们想。”
林木木:“……”
这个逻辑已经不太正常了。
他现在不只是保护她。
他是连“想伤她”这件事都不允许存在。
桑婆说得没错。
护欲被放大了。
杀意也被放大了。
林木木慢慢松开他的手。
“吴青,我现在要你停。”
吴青看着她。
“停?”
“对。”
“他们还在。”
林木木看向周围。
那些沈家弟子早已经不敢上前。
有人受伤,有人后退,有人脸色惨白地看着吴青。
“他们已经退了。”
吴青眼底青色一沉。
“还活着。”
林木木心口发凉。
这句话太危险。
她立刻道:
“活着不是错误。”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他们有罪,可以查,可以审,可以以后算账。”
“但你现在不能杀。”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继续道:
“你现在杀了人,沈照白就赢了。”
“他要写你疯。”
“要写你嗜血。”
“要写你妖性难驯。”
“你不能给他交素材。”
吴青似乎听见了。
他低垂着眼,呼吸一点点变沉。
妖气还在。
蛇鸣还在。
但他没有再动手。
林木木刚松一口气,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林姑娘。”
林木木浑身一僵。
沈照白。
他没有出现。
声音却从街角传来。
很远。
也很清楚。
“你看。”
“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吴青了。”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暴涨。
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别听!”
沈照白的声音继续道:
“这样的他,你还敢靠近吗?”
吴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木木清楚感觉到,他的妖息乱了一瞬。
不是因为沈照白挑衅他。
是因为那句话戳中了他最怕的地方。
你还敢靠近吗?
他怕她怕他。
入魔之后更怕。
林木木心口一紧。
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往前一步,抱住了吴青。
不是被迫。
不是咒拖她。
不是桑婆命令。
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
吴青整个人僵住。
妖气也僵住。
林木木听见他的心跳。
很乱。
很重。
像一头困兽在骨头里撞。
她闭了闭眼,低声道:
“我敢。”
沈照白的声音停了一瞬。
吴青低头看她。
林木木抱着他,手臂其实在抖。
不是不怕。
是怕也不松。
她说:
“我怕你失控。”
“怕你伤人。”
“怕你回不来。”
“但我现在不怕靠近你。”
吴青的手悬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抱她。
像连入魔时都还残存着最后一点不敢碰她的本能。
林木木眼睛忽然有点热。
她低声道:
“可以抱。”
吴青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刻,他终于缓慢地抱住了她。
力道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一个正处在失控边缘的人。
但林木木能感觉到,他在拼命压。
压杀意。
压妖性。
压那股想把所有靠近她的人都撕碎的毁灭欲。
她抱着他,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吴青。”
“吴青。”
“吴青。”
每叫一次,周围的蛇鸣就低一点。
每叫一次,他身上的妖气就往回收一点。
直到最后,吴青把脸埋进她肩侧。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有没有伤你?”
林木木喉咙发酸。
“没有。”
他又问:
“你怕我吗?”
林木木停了一下。
“有一点。”
吴青身体一僵。
林木木立刻道:
“但不是怕你这个人。”
“是怕你把自己弄丢。”
吴青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她,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沈照白的声音也没有再响起。
街角的风卷过青石地面。
那些沈家弟子不知何时已经退远。
桑婆站在无字阁门口,手里握着乌木杖,神色复杂。
陆知章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包好的无字书皮,轻轻叹了一声。
“第一条和第二条都用上了。”
桑婆冷声道:
“第三条暂时不用。”
林木木听见了。
她耳根瞬间热起来。
但她没有松开吴青。
因为她感觉到,他还在抖。
很轻。
几乎察觉不到。
可她抱着他,所以知道。
这个刚才看起来能撕碎所有人的半妖,现在正像一个从噩梦里被拖回来的人,确认自己有没有伤到她。
林木木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很累。
也很庆幸。
至少这一次,他听见了。
至少这一次,只用到了第二条。
吴青终于慢慢松开她。
他的眼底青色还没有完全退干净,却已经恢复了一点清明。
他低头看着她。
“我刚才……”
林木木抬手打断。
“回去再复盘。”
吴青一顿。
林木木看了看周围。
“这里不适合开会。”
吴青:“……”
陆知章忽然笑了一声。
桑婆冷冷看他。
“笑什么?”
陆知章道:
“我只是觉得。”
“这姑娘很有本事。”
林木木转头看他。
陆知章蒙着眼,语气却很认真。
“能把入魔现场说成复盘。”
“沈家大概真会被你气死。”
林木木:“……”
她也不是故意的。
只是习惯了。
桑婆把无字书皮递给林木木。
“拿好。”
林木木接过。
无字书皮已经把原书残页包住。
此刻安安静静,不再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吴青。
吴青的掌心有伤。
肩上也有一道符火灼痕。
脸色白得吓人。
她刚要说话,桑婆已经先开口:
“别站着了。”
“找地方处理伤。”
陆知章道:
“回书铺不行,沈家已经知道。”
桑婆道:
“去你藏酒的地窖。”
陆知章一顿。
“你怎么知道我藏酒?”
桑婆冷笑。
“你瞎了,又不是我瞎了。”
陆知章:“……”
林木木看着这两人斗嘴,忽然觉得紧绷到快断的神经松了一点。
吴青站在她身边,低声道:
“刚才……”
林木木看他。
“别现在说。”
吴青抿唇。
林木木声音放轻:
“你现在不稳定。”
“我也不稳定。”
“等安全了再说。”
她顿了顿。
“但是吴青。”
吴青看她。
林木木认真道:
“你回来了。”
吴青眼底轻轻一动。
她说:
“这点先记住。”
风从无字阁前吹过。
满地碎符被吹得翻滚。
远处街角,仿佛还有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林木木没有追。
吴青也没有动。
他们都知道,沈照白还在。
沈家还在。
命书还在。
但这一局,至少他们没有输到底。
林木木低头,把无字书皮收进怀里。
然后看向陆知章。
“地窖远吗?”
陆知章道:
“不远。”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陆知章补充:
“就是入口有点窄。”
林木木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多窄?”
陆知章想了想。
“大概需要爬。”
林木木:“……”
很好。
今天的工作内容从梦门、书阁、入魔,拓展到了钻地窖。
她面无表情道:
“这游戏真的太难了。”
小青蛇从草丛里探出头,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