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回答更清楚。
林木木心里那股火,反倒慢慢冷了下来。
她现在终于明白,林家今日不是来接女儿回家。
是来收回一个没有按他们预想坏掉的东西。
她活着。
还会说话。
还会问。
所以他们怕了。
林木木道:
“村长给了你们什么?”
林父猛地抬头。
“没有!”
这否认太快了。
林木木看向二婶。
“是替林家还了钱,还是替二郎压下了债?”
二婶嘴角抖了一下。
林木木继续道:
“你们把我送上山,总不会真是为了全村百姓的大义吧?”
二婶忍不住道:
“二郎欠了那么多钱,债主都要上门了。村长说了,只要你上山,这笔账就暂时不会追到林家头上。家里这么难,你一个姑娘家……”
“住口!”
林父厉声打断她。
可已经迟了。
林木木听见了。
吴青也听见了。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站着几个跟上来看热闹的村民,他们也听见了。
人群里传来细碎的议论。
林木木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二婶。
“所以不是吴青买我。”
“不是他要娶我。”
“是二郎欠了钱,村长替你们压下债,你们就把我送上山抵灾。”
二婶脸色灰白。
林父怒道:
“那也是为了这个家!”
林木木点头。
“为了这个家。”
她看着林父。
“所以二郎欠债,我来抵命?”
林父一僵。
林母哭着道:
“木木,你别这么说,你爹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
林木木看向她。
“没办法,所以给我系红绳?”
“没办法,所以明知道山上危险,还把我送来?”
“没办法,所以看见我活着,不是先问我疼不疼,而是要把我带回去问话?”
林母哭得说不出话。
林木木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那种累。
是心里那种一下子看透了所有借口的疲惫。
她不想再听“没办法”。
弱者没有办法,就把更弱的人推出去。
然后说,这是命。
这是家。
这是为你好。
真恶心。
林父咬牙道:
“你今日必须跟我们回去。”
林木木看着他。
“凭什么?”
“凭你是林家女!”
“送上山的时候,你们说我是嫁出去的人。现在要带回去,又说我是林家女。”
林木木声音冷下来。
“你们要不要先统一一下说法?”
林父脸涨得通红。
二婶眼看说不过,忽然指向吴青。
“你看你现在牙尖嘴利成什么样子!昨日你还不是这样,定是这半妖对你做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林家几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母立刻哭道:
“木木,你是不是被他迷了心窍?”
林父也看向吴青。
“吴青,你到底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他说话时嘴角还在打哆嗦。
吴青眸色微冷。
林木木气笑了。
“我被你们送上山,差点死了。”
“我醒过来之后不再任你们摆布,就叫被迷了心窍?”
她看着林父。
“那我以前是什么?”
“能被卖,能被送,能被系红绳,不能问,不能反抗,不能活着回来算账。”
“那样才叫没被迷?”
林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木木继续道:
“你们不是想带我回去吗?”
“可以。”
吴青猛地看向她。
林父和林母也愣住了。
林木木道:
“把村长叫来。”
她抬起手腕。
“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红绳是谁给的,所谓婚事是谁定的,二郎欠的债是谁压下的,送我上山前知不知道这红绳会害我。”
她顿了顿。
“他说清楚,我就跟你们下山。”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
林父不说话了。
二婶也不说话了。
林母哭声都小了。
林木木心里很清楚。
他们不敢。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能放到明面上说。
所谓嫁。
所谓挡灾。
所谓村里点头。
全都是遮羞布。
遮羞布之所以是遮羞布,就是因为下面的东西见不得光。
林木木道:
“不敢?”
林父咬牙。
“你到底要怎么样?”
林木木冷冷道:
“不是我要怎么样。”
“是你们来索人。”
她把“索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你们把我当货物送上山,现在又想把我当货物带下去。”
“可惜,我不是货物。”
她往前走了一步。
林父下意识退了一步。
林木木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回去告诉村长。”
“想问我,让他自己来。”
“想带我走,也让他自己来。”
“别再拿林家当挡箭牌。”
林父脸色铁青。
二婶还想说什么,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蛇鸣。
小青蛇不知什么时候游到院门旁,昂着脑袋看着他们。
它其实很小。
真的不大。
可林家几个人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齐齐往后退。
二婶尖叫一声。
“蛇!他果然纵蛇!”
林木木转头看了一眼小青蛇。
小青蛇僵住。
吴青眉心微皱,抬手。
小青蛇立刻老老实实缩回草里。
林木木看向二婶。
“看见了吗?”
二婶脸色惨白。
林木木道:
“它如果真要伤你,你刚才已经没机会喊了。”
二婶嘴唇发抖。
林木木继续道:
“还有,别动不动就说吴青纵蛇。”
她看向院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
“今天这么多人看见了,蛇出现了,吴青让它退下了。”
“它没伤人。”
“谁以后再乱传,就自己想想,是蛇可怕,还是自己的嘴更毒。”
院门外的人群一时无人说话。
吴青站在她身后,垂眼看着她的背影。
林木木其实站得并不稳。
她今日还披着昨日那件深色披风,脸色因为蛇咒和失血气色很淡,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
可她偏偏站在最前面。
替自己说话。
也替他说话。
林父终于忍不住,怒声道:
“你会后悔的。”
林木木道:
“那也是我的事。”
林父狠狠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林母哭着看了林木木许久,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跟着林父走了。
二婶走之前还不甘心地看了林木木一眼。
林木木也看着她。
二婶被她看得心虚,骂了一句“没良心”,快步下山。
院门外那些村民见没热闹可看,也慢慢散了。
山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旧宅重新安静下来。
林木木站在院中,直到最后一点人声消失,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松得太明显。
她身体一晃。
吴青立刻扶住她。
“林木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木木靠着他的手臂,闭了闭眼。
“没事。”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缓了一会儿,才道:
“气撑着的时候还行,气一散,腿就软了。”
吴青看着她。
“回去坐。”
“嗯。”
林木木被他扶回石桌边坐下。
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拿记录纸。
吴青皱眉。
“休息。”
林木木摇头。
“先记。”
她拿起笔,手还有点抖,但字写得很清楚。
今日记录三:林家承认,吴青未求娶,未给聘礼。所谓婚事由村长推动。
今日记录四:林家二郎欠债,村长以压债为条件,让林家送我上山。
今日记录五:红绳由二婶系上,二婶知红绳与山中咒事有关。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吴青站在她身旁,青色妖力已经覆在命书纸边。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这几条要写进去。”
吴青道:
“会疼。”
“我知道。”
“才刚疼过。”
“所以写最短的。”
吴青不赞同地看着她。
林木木低声道:
“这些是关键事实。”
“如果不写,命书会把今天写成我忤逆父母,受你蛊惑,不肯回家。”
吴青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知道,命书会。
林木木打开木盒。
果然,纸面已经浮出了一行淡淡的黑字。
【林木木忤逆亲长,受半妖蛊惑,不肯归家。】
林木木盯着那行字,冷笑。
“我就知道。”
她蘸了墨。
吴青抬手,青色妖力压住纸边。
林木木在那行黑字下面写:
【吴青未求娶我。】
纸面震了一下。
黑气扑上来,又被吴青拦住。
林木木继续写:
【林家送我上山,是为压下二郎欠债。】
第二行字落下时,手腕猛地一疼。
林木木咬紧牙关。
吴青脸色一变。
“停。”
林木木立刻停笔。
她没有逞强。
因为已经够了。
这两行最关键。
吴青未求娶。
林家拿她抵债。
只要这两行留下,命书就没法轻易把她写成“被半妖抢走的新娘”。
纸面颤了很久。
黑气几次想吞掉那两行字,都被青色妖力挡了回去。
最后,它们留了下来。
林木木整个人都松了一下。
吴青收回妖力时,脸色又白了些。
林木木看见了,立刻拿起普通记录纸,补了一句:
吴青护字一次,脸色更白。
吴青:“……”
他低声道:
“不必什么都记。”
林木木头也不抬。
“要记。”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写完,才抬头。
“你也是重要数据。”
吴青沉默。
林木木觉得他可能又没听懂,但这不重要。
木盒里的纸忽然轻轻一颤。
林木木立刻警惕。
她没有开口问。
只是看着。
那两行被她写下的字没有消失。
但在更下面,一点新的墨迹慢慢浮出来。
【午后,沈照白上山。】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这不是提醒。
也不是帮她。
这是命书又开始往下写了。
林家刚走,沈照白午后就来。
一环扣一环,像早就排好的戏。
她不会问命书沈照白为什么来。
她只会等他来了以后,听他自己怎么说。
人只要开口,就会露出漏洞。
林木木把笔放下,冷声道:
“看来林家只是前菜。”
吴青看向山下方向,眼底青色渐深。
林木木坐在石桌边,手腕还疼,腿也软,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林家这一趟,至少问出了两件事。
第一,吴青没有求娶她,也没有给过聘礼。
第二,所谓婚事是村长推动,林家拿她压下二郎欠债。
至于沈照白为什么上山。
她不会问命书。
她会等他自己开口。
林木木低头看着纸上那行黑字,忽然笑了一下。
“来得正好。”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我正好也想听听,他这次准备怎么圆。”
山风从院外吹进来,木盒里的纸轻轻翻动。
那行黑字静静躺在那里。
不像提醒。
更像一场戏开场前,提前落下的判词。
林木木抬手按住自己的手腕,慢慢吐出一口气。
“今天这个会。”
“看来还没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