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木垂下眼,没有把沈照白的名字说出来。
她现在还不能确定。
更不能让吴青知道她“看过原书”。
吴青替她压了一会儿咒,终于收回手。
林木木手腕上的黑气淡了些。
虽然寒意还在,但至少心口不再像刚才那样疼得要命。
吴青站起身。
“今晚先这样。”
林木木立刻问:“明天呢?”
吴青顿了顿。
“明晚还要压。”
林木木:“后天呢?”
吴青看她一眼。
“也要。”
林木木懂了。
所谓“压”,不是一次性治疗。
是长期续命。
她忽然觉得《夫君日日宠幸我》这个书名更阴间了。
别人看书名:日日宠幸,好刺激。
她本人体验:日日续命,好晦气。
林木木抬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我现在不能下山?”
吴青道:“暂时不能。”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气氛变了。
林木木看向他。
吴青也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灯火很小,却把彼此的神色照得很清楚。
林木木知道,这就是关键点。
如果吴青说“你不能走”,那他和原书里的疯批男主就重合了。
但吴青只停了一下,继续道:
“你若执意要走,我不拦你。”
林木木一愣。
吴青说:“但离开这里,蛇咒发作时没人压制,你活不过三日。”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没有威胁,也没有故意吓她。
只是把事实放在她面前。
林木木反而沉默了。
这比威胁更让人难受。
因为她清楚,他说的是实话。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痕迹,慢慢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我现在有两个选择。”
吴青没说话。
林木木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现在走,三天内可能死在外面。”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先留下,让你给我压咒,然后查是谁要害我。”
吴青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冷静下来。
林木木抬头看他。
“那我选第二个。”
这不是信任。
这是理智。
她不可能因为吴青长得好看、说话克制、刚刚救了她,就立刻把命交给他。
但目前来看,留在这里是最优解。
林木木虽然穿书了,但脑子还在。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她就要先活。
活着才有资格谈别的。
吴青垂下眼。
“好。”
林木木想了想,又补充:
“不过既然要暂时住在一起,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约法三章?”
吴青微微抬眼。
“约法三章?”
林木木点头。
这个她熟。
她上班最擅长的就是把混乱事情流程化。
哪怕现在场景是山中旧宅、半妖夫君、蛇咒续命,本质上也是突发事件管理。
只要是事件,就能拆解。
只要能拆解,就能建规则。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被咒得差点死掉的人。
“第一,我不是自愿嫁来的,所以我们暂时不算真正夫妻。”
吴青没有反驳。
“嗯。”
林木木继续道:“第二,我住里间,你住外间。没有必要情况,你不能随便进来。”
吴青道:“好。”
答应得太快,林木木反而卡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话术,用来应对男主冷笑、威胁、反问“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结果吴青只是说好。
她只好继续:
“第三,在蛇咒查清楚之前,我不乱跑,但你也不能把我当犯人。”
吴青道:“可以。”
林木木看着他。
“你都不讨价还价一下?”
吴青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这些本来就该如此。”
林木木一时语塞。
她发现吴青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明明是半妖,住在山里,被所有人害怕。可他在某些事上,比她在现实里遇到的许多人更讲边界。
她在现代见过太多打着“为你好”旗号越界的人。
领导说“年轻人要多锻炼”,然后把别人的活塞给她。
亲戚说“都是一家人”,然后打探她的工资和婚姻。
同事说“帮个忙”,然后把责任甩得干干净净。
可吴青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她的条件。
像她提的不是要求,而是理所应当的事。
林木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那就这样。”
吴青点头。
“粥要凉了。”
林木木这才想起桌上还有粥。
她确实饿了。
从醒来到现在,惊吓、疼痛、穿书、蛇咒轮番砸下来,她胃里空得厉害。
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白粥熬得很稠,有一点米香。
没有毒。
至少喝下去以后,她没有立刻口吐白沫。
林木木喝了几口,身体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吴青已经走到门边。
他没有看她,只说:
“门闩在里面,你可以锁。”
说完,他便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林木木坐在桌边,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外间。
不远。
但隔着一道门。
这个距离很微妙。
既能让她知道他在,又没有逼近到让她不安。
林木木放下碗,起身走到门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闩插上了。
咔哒一声。
很轻。
外面没有动静。
吴青没有问,也没有笑,更没有像原书里那样隔着门说什么“你以为一扇门拦得住我”。
林木木靠在门上,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太累了。
这一天,不对,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
她穿进一本狗血小说,成了被卖给蛇妖的新娘。
她见到了吴青。
她中了蛇咒。
她发现原书剧情可能从开头就不对。
她还和半妖男主约法三章,暂时达成了同居续命协议。
林木木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
红得刺眼。
这身衣服不是为她准备的。
是林家卖掉她的凭证,是村里推她上山的遮羞布,也是幕后之人把她送到吴青身边的包装。
他们给她穿嫁衣,不是祝她成婚。
是想让她死得合理一点。
想到这里,林木木眼神慢慢冷下来。
她不是原来的林家女儿。
可她现在用了这具身体,受了这份罪,就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林家为什么卖她?
谁给她系的红绳?
蛇咒又是谁下的?
原书里那个所谓温润如玉的沈照白,真的只是偶然救人吗?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林木木把剩下的粥喝完,又把碗放回桌上。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坐下。
被褥是干净的。
甚至还有一点被太阳晒过的淡淡气味。
她摸着被角,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可她依然不敢睡得太沉。
毕竟门外睡着一个半妖。
虽然目前看来,他比原书里正常得多。
但她不能把自己的安全感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林木木躺下后,把铜盆旁边一根木棍拿过来,放在枕边。
聊胜于无。
真出事的话,她至少可以象征性反抗一下。
油灯还亮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林木木闭上眼,又睁开。
脑子里很乱。
她忽然想起现实世界里的出租屋,想起还没关的电脑,想起明天上午十点还有一个会,想起自己睡前发出去的那条评论。
她会不会已经死了?
还是只是睡着?
有没有人发现她不见了?
她那些没做完的表格,会不会变成同事口中的“林木木怎么这么不负责”?
想到这里,林木木居然有点想笑。
人都穿书了,她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工作。
打工人的魂,真是比蛇咒还难驱。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门外传来很轻的声音。
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有人在外间坐下。
林木木屏住呼吸。
隔着一道门,她看不见吴青。
但她能感觉到,他没有睡。
他似乎一直坐在外间。
很安静。
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
林木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原书里一句描写。
【新婚夜,吴青守在床边,一夜未眠,目光阴冷地盯着她。】
现在想来,原书里的“床边”未必是真床边。
“一夜未眠”也未必是因为偏执。
也许他只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一道门,守着一个随时会被蛇咒夺命的人。
林木木心里有点乱。
她不愿太早替吴青洗白。
毕竟她现在还不了解他。
可她也无法再完全相信原书。
她翻了个身,正准备强迫自己睡一会儿,手腕却忽然又凉了一下。
林木木猛地睁眼。
黑气不知何时又浮了出来。
比刚才淡,却还在。
她盯着那一点黑气,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吴青的声音。
“疼了?”
林木木一惊。
他怎么知道?
她没出声。
门外沉默片刻。
吴青说:
“蛇咒发作时,我能听见。”
林木木看着手腕,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
“听见什么?”
吴青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很轻。
“它在叫。”
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林木木头皮慢慢麻了。
她忽然觉得枕边那根木棍毫无安全感。
过了片刻,她听见吴青又说:
“今晚不会再入心脉,你可以睡。”
林木木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问他是不是一直守着。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奇怪。
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时辰。
他救她,是因为蛇咒和阴谋,不是因为别的。
她不能把这点保护误读成温情。
林木木闭了闭眼,只低声说:
“谢谢。”
门外很久没有回应。
久到林木木以为他不会回答。
就在她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她听见吴青说:
“不必谢我。”
他的声音仍然很淡。
“这咒,是冲我来的。”
林木木睁开眼。
窗纸上,灯影摇晃。
她望着那片昏黄的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和吴青不是新娘与夫君。
至少现在不是。
他们是同一个局里的两枚棋子。
一个被送来死。
一个被等着背罪。
而这个故事真正的开头,或许从来不是她坐上花轿的那一刻。
是有人在暗处,替他们写好了一个必须相遇、必须误会、必须互相伤害的开局。
林木木慢慢攥紧了被角。
原书说,吴青是她逃不开的劫。
可现在她觉得,也许不是。
也许有人只是希望她这么以为。
夜色渐深。
山林之中,风声一点点低下去。
旧宅外,几条细小的青蛇无声游过湿冷的石阶,停在门前。
它们没有进去。
只是伏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静静守着这座被雾气包围的旧宅。
像守着一个秘密。
也像守着一个刚刚被改写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