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的时候,爱情很简单,就是男女两情相悦,看一眼就心跳,想靠近,想牵手,想生儿育女,没有什么门当户对、没有什么家族利益、没有什么你爹是做什么的、你母族是做什么的这些比较。《易经》里有一卦叫咸卦,讲的就是少男少女相感——无心之感,不是用脑子去算计、去权衡,是自然而然就动了心,像春天的风一吹,花就开了,花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开。”
许平君的声音在堂屋里流淌着,不急不慢,像织机上的梭子,来来回回,将那些散乱的线头一根一根地织进同一匹布里。
“可后来不一样了。千年下来,人们结亲不再主要看男女互相心动不心动,而是看门当不当、户对不对、两家的势力能不能合到一起、两家的利益能不能绑在一起。爱情从两个人之间的事,变成了两个家族之间的事。”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沉了沉,像一条河流从浅滩流入了深潭,“你说,这是受了儒家文化的影响,还是这几千年社会发展下来,人们越来越现实了?”
刘病已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她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被听见。
“我最近总在想你的事,也想别人的事。”许平君的语速慢了下来,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拆一件易碎的礼物,一层一层地揭开包装,生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打个比方,乙男——就是他个子高,骨架大,身体强壮,擅长打架。这样的人在上古时候,一定是部落里最受欢迎的,能打猎,能保护孩子,基因好,能生下健康的后代。《易经》咸卦里那种‘无心之感’,说的就是这种人。你看见他,不用想什么,不用权衡什么,你心里就知道,就是他了。”她顿了一下,织机上的线梭被她无意识地转了一个方向,“可后来社会变了。不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而是谁脑子好、谁读的书多、谁能在官场上立足、谁能扛得住人情世故的那些弯弯绕绕。乙男的那种优势,在几千年的文明演进里,慢慢地不那么重要了。”
她将线梭拿起来,又放下,像是有很多话在喉咙口挤着,不知道该让哪一句先出来。
“再打个比方,甲男,甲男不一样。”她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一条河流从幽深的峡谷里流出来,忽然看见了开阔的平原,“他的优势不在身上,在脑子上。他聪明,有城府,读过书,知道这个世道怎么运转,知道该怎么跟人打交道、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他的身体可能没有那么强壮,个子可能没有那么高,可在今天这样的世道里,他比乙男走得更远、站得更稳。”
她的话说到这里,忽然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在她自己的心里猛地颤了一下。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上有种地的茧子,有织布磨出的细痕,有被针扎过的小小伤疤,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选择,每一个选择都铺成了她脚下的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同时遇到甲男和乙男,我更喜欢乙男还是更喜欢甲男。”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她知道他听得见,“乙男让我心动,是身体里的那种心动,不是我决定的,是身体替我在决定,像春天的树要发芽、夏天的蝉要唱歌一样,拦不住的。甲男让我踏实,是脑子里那种踏实,是我走了一段路、摔了几个跟头之后,看着远处的灯火,知道那里有人在等我。”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刘病已。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思考了很久、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之后的那种亮,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玉石,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光泽。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对乙男的那种动心,是本能——远古的基因写在我身体里的,看见高大强壮的就觉得安全、就觉得可靠,那不是我喜欢他,是猿人喜欢他。可我不是猿人,我是人。我是一个读过书、见过世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我对你的动心不一样。”她的声音稳了下来,像一艘船驶过了风浪最大的海域,终于看见了港湾的水面,平静而深阔,“我对你首先是身体上的吸引——你长得好看,五官端正,眉目清朗,站在那里就像一棵青竹,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光是看着你,我就觉得高兴。然后是你的智慧、你的心性、你的善良,这些是让我从‘动心’走向‘认定了’的那座桥。最后才是权衡利弊——可那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你,是因为我知道,活着不容易,日子不是靠心动就能过下去的。”
刘病已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将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朝着她的方向倾斜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