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尚父郭子仪当年靠百炼镜这种法器得以平定安史之乱，”杜佑见刘禹锡一脸惊讶，“陛下说他听来的，也没说源头。他说你收下先帝的如此贵重的赏赐，竟然不用来做正事，而是私下把玩，以至于让山陵上出现谋反之人，这是玩忽职守之中的玩忽职守，辜负了太上皇对你的信任，也疏忽了先帝对你的信任。”

刘禹锡倒吸一口凉气。

“我帮你解释了，你想用百炼镜阻止刘辟的异心，就……之前王叔文要对人用私刑的时候，是王叔文做事太专太绝，你没能阻止。”杜佑的眼泪流个不停，“陛下说你该阻止王叔文的脾气，陛下认定刘辟是被王叔文激怒的……”

杜佑喘息困难：“……不过想来也是，前几个月刘辟逗留京师，他回去之后，前成都尹韦皋立刻上奏说王叔文奸邪小人，如今刘辟他占了剑南西川不行，非要剑南东川和山南西道共计三个藩镇，山南西道紧邻京兆地区，先帝在建中之年于此避难，而剑南西川曾是玄宗巡幸之地，宰相袁滋若此番交涉不顺，这是多大的祸患你可想象得到？”

“我和陛下谈了心，他说小时候见过妹妹也玩过百炼镜，知道有法力，但多数就是镜面上的图景特别罢了。陛下应该不会怨你，可是……”杜佑擦了下眼泪，“今天陛下就是特别担心刘辟依然不服，随时可能带兵冲向长安，三川之外，还有哪个藩镇能保护陛下？陛下当时言辞激切，他记得太上皇身边有人提到‘朝廷所有，唯止两京’……陛下还问起李晟，当年收复长安靠的是什么，我答当时他是神策行营节度使，陛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想，梦得，你要不然出去避避风头……”

刘禹锡不敢说话。

“韩泰也得出去，你和韩泰太熟悉了，你们是表兄弟吧？我怕陛下一天一个新想法，要是怀疑王叔文让韩泰当神策行营行军司马……还有你山陵上有人有谋反意图却没有汇报，让他想出来你们当时是夺神策行营兵权就是为了在山陵上借机……”杜佑叹了口气。

他接着说：“怎么办，怎么办！要是神策行营的人也有这种看法，他们可是李晟的部将啊，他们认为你们站在收复长安的勋贵对面，手里还有着再造大唐的功臣的法器，一边有人在禁中呼应，一边在外面部署兵权，这太容易以为你们计划颠覆朝廷了。”

刘禹锡声音颤抖：“我今年来每日做了什么，杜相公都亲眼看到了啊。王叔文是听到刘辟要反，所以才要动刑，虽然……的确不和规矩，但是他判断对了，不是吗？就像是当年张九龄一样断言安禄山要反，后来人都觉得张曲江可惜，怎么到了王叔文这里，没有人承认了呢？”

“陛下提过张曲江，陛下问我张九龄当年提议逐臣不应该贬谪到善地，最好是不毛之地，问我是不是这个道理……”

“可是没有宽恕之心，忮忌他人窃权，不怕遭报应吗？”刘禹锡反问道，“张九龄的后人没有显官，不也有人说他眼光再好也弥补不了他的严苛的罪恶吗？”

“刘辟这个反贼，令陛下太忧心了。我看陛下的性子，已经是尽力宽和了。西川事态发展情况不可预测，趁着现在，你找个州出守，做点事情，建立功业。省得陛下万一见到你们几个心烦……册封太上皇后，有谁在来着？总之，你们都得注意一点。陛下之前提过一句，那天他不满意。”

“杜相公，那我去有旱情的地方救灾吧。”刘禹锡低头说道。

杜佑失落：“旱情终会过去，你考虑长远一点，我之前的遗憾……”

“杜相公，我去岭南。”刘禹锡无可奈何。

杜佑眼泪又落了下来；“我给你选个好一点的州。”

太上皇后册封仪式，陛下不满意？

司封郎中韩晔和礼部员外郎柳宗元听了刘禹锡的话之后，他们非常茫然。

但杜佑这么说了，出守似乎已是定数。

刘禹锡写了一首诗，悼念张九龄——

圣言贵忠恕，至道重观身。

法在何所恨？色伤斯为仁。

陛下在贬王叔文的诏书里，写着他“犹示优容”，然而之后日日夜夜放不下对王叔文的恨意。刑法已下，王叔文能做什么。陛下就算知道王叔文判断之准，那也是时不时会面带忧色而已，伤心自己怎么没有比王叔文先做决断，而不是怜惜失去一位人才。

良时难久恃，阴谪岂无因？

寂寞韶阳庙，魂归不见人。

今年太不顺了。回忆这几个月来，只有春天是好日子。难不成真的是占卜之辞“山川崩竭，国将亡”要应验了？还是王叔文口无遮拦必然要遭到天谴？刘禹锡闷闷不乐。

柳宗元看了刘禹锡的诗，说：“杜相公答应给你挑个好地方，别在诗里写韶州好不好？万一诗妖出现可就不好了。”

“我说的是陛下‘贵忠恕’。”

柳宗元一笑：“那他最好也真的‘重观身’，二十六州大旱，还不是他对王叔文太狠导致的？竟然之后依然有坏事就往王叔文身上揣测。不过，牧守一州，没什么不好的，我倒是很乐意。太学生近来听到山陵有妖出没，都觉得你辛苦，说不定还能给我们送行呢。”

“还不如但是把百炼镜当作祭品给先帝陪葬呢，也算是我报答先帝对我特别的恩宠。”刘禹锡有些怨气。

柳宗元偷笑：“那可别了，我礼部员外郎，熟悉周礼和开元礼，上面没写过的东西，你拿去陪葬，会被陛下挑出错误。”

刘禹锡苦笑：“然后被陛下找出来，指着说，‘这就是舒王府里跑出来的破镜兽’，那可真的无力回天了。”

“所以像我一样想开一点嘛。”柳宗元拍了拍刘禹锡的后背。

刘禹锡依然不理解：“不查清楚就要治罪，辩解那么多次，证据都在，凭什么臆测山人罗令则谋反案与我有关？一时失误，哪条律法写了应当如此处罚我？”

柳宗元默默地看着他。

【在唐朝，贬谪有时是毫无来由的。】

【当韩愈被皇帝一口咬定是诅咒自己短命，潮州之行已经是宽恕。】

刘禹锡心里翻江倒海。

【有的人被贬之后苦思冥想也不明白，自己所言究竟错在何处。】

【明明一心为了朝廷，却惨遭司马员外的处置，比韩愈触犯天威下场还惨。】

柳宗元顺势说：“珍惜刺史的机会。”

【命运无常，荒唐至极，被贬的诗人只能给亲友写信——】

【“国辱臣死，此其时耶！苟有所见，虽畎亩皂隶之臣，不当默默，况在班列而能胜其痛愤耶！”】

【当时遇到国耻级别的情况，他虽然身为微官，但是想到身在长安，处于班列，怎么能默不作声，为此声援。】

【他随后上书朝廷，言谈此事的重要性，然而其他的人对他——】

【“或诬以伪言，或构以非语，且浩浩者不酌时事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