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韦执谊贬谪的羊士谔，他的上级宣歙观察使崔衍为工部尚书。刘禹锡和柳宗元听了之后，越来越觉得不安。

不过，韦执谊经常向他们说一些细碎之事，生怕他们担心自己真的憎恨王叔文以至于刘禹锡、柳宗元、韩泰等人也不管不顾了。

韦执谊说，升平公主献上女口，皇帝称太上皇不收，他也不收，全都退回郭家。太还说，皇帝不喜欢嘉禾神芝、奇禽异兽的祥瑞，盼满朝文武能务实一点。

所以，中书门下收到地方的报告，称湖南道武陵、龙阳二县江水满溢，一万多户人家被冲垮。他们绝不能让人去占卜是否这是某种征兆。

京畿地区九个县有山水害稼，绝不能和山陵或者妖怪联系起来。

永贞元年秋，陈许、江浙、淮南、荆南、湖南、鄂岳等地共二十六州，发生旱情。尚书省应该执行中书门下的救灾政策，而不是把“天子失德，降灾下民”的心里话说出来。

杜佑也悄悄和刘禹锡透露，新帝对宰相任命的原则，似乎自有一套。天子固然尊重元老，在乎实际经验，但有时候也非常在意门第。京兆杜氏，祖上有“杜武库”杜预。

当今天子还希望把战国四大名将的后人找来，廉颇……这个不太好办。但是白起后人太原白氏、王翦后人太原王氏、李牧后人赵郡李氏，倒是真能从朝廷文官里筛选出来。

此外，新帝对流言蜚语特别敏感，所以前些年被贬黜的宰相郑余庆被召回拜相之后，向先帝进献《辨谤略》的唐次也被召回，郴州司马郑余庆曾经的上级陈州刺史李吉甫也被推荐回朝。

柳宗元早年就听说过李吉甫的名声，可是那时候他太年轻，未曾见过李吉甫，李吉甫就被谣言所害被排挤在外十余年。

太上皇仓促退位固然遗憾，但柳宗元和刘禹锡发现新帝雷厉风行，对于天下苍生实在是好事。

太上皇后王氏册封仪式上，柳宗元察觉王氏的情绪有些不妙，似乎还在记恨今年没能正常册封为妃或者皇后的事情。

难不成王叔文被贬，其实因为当初阻拦太子一家？

刘禹锡耳畔忽然想起王叔文过去关于武元衡的一句话：“他毕竟是武三思一家的家人。武三思也有野心，想做武天后的太子，从此登基。”

刘禹锡倒吸一口凉气。

王氏之所以能当上太上皇后，一是昔日的太子妃萧氏厌灾而亡，二是她与华阴郭氏联姻，尚父郭子仪一家的地位，足够确保当今天子李纯早晚称帝。

可是李纯一旦坐上皇位，华阴郭氏可就是比沛国武氏还要难以对付的外戚。

显而易见的重大隐患，不能不防。

王叔文是不是当时就看到了这一点？

刘禹锡和柳宗元讨论之后，柳宗元也意识到之前他们提了那么多改革的建议，为何王叔文后来全都推迟不肯落实。

天降诅咒于大唐，这是再怎么未雨绸缪也阻止不了的劫难。

刘禹锡写诗给柳宗元看——

寂寂照镜台，遗基古南阳。

真人昔来游，翠凤相随翔。

新帝志向远大，特别像东汉开国的光武帝刘秀。

目诚在桑野，志遂贮椒房。

岂无三千女，初心不可忘。

椒房，汉代皇后的居所。当今天子能这么快就让父亲退为太上皇，不是因为他心在为民，而是因为椒房的元妃郭氏有所助力。

原本就不可避免的重视郭氏，如今更是不得不报答郭氏一家的恩情——

再造大唐的恩情不能不报。

何况，东汉光武皇帝能称帝，也有皇后郭圣通一家的助力。

再造大汉的功劳不能不顾。

不论汉唐，都靠郭家。

柳宗元看了刘禹锡的诗后哭笑不得。

他们来到韦执谊的府上，韦执谊看过那首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韦执谊安稳他们：“不过你们放心，郭尚父的部下是杜相公，杜相公的家人是我，我的门下子弟是你们几位。和皇帝天然亲切。虽然不幸但也是凑巧，前些日子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刘辟竟然据蜀邀节钺，正好证明王叔文当时判断是高瞻远瞩。你们就放心吧，只是最近太忙，过一阵子王叔文说不定就能召回。”

刘禹锡补充道：“左金吾卫大将军同平章事袁滋去安抚三川地区，是皇帝信任他，还是延英殿里容不下他啊？”

韦执谊笑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杜相公……佑，和皇帝说了，你有百炼镜，是先帝所赐，常常拿出来也是触景伤情悼念先帝。你怎么会有异心呢？二十多年未曾营造山园，中间流程太难，你尽力了，出点小问题不至于追究到你的身上。”

这段解释，没过几天，杜佑也和刘禹锡说了一遍。

然而杜佑说着说着，眼眶涌出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