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漾余光瞥了眼那码,鼠标对着便签条囫囵点了几下。这台收银电脑是他上个月买的,老爷子生前算账全靠一台老式计算器,就像老爷子适应不了新时代的电脑一样,秦漾也做不到效率最低化,所以接店第二天他就装了套全新的收银系统。这新系统并没有开通任何会员功能。
秦漾盯着电脑屏幕,面不改色,睁眼问了句瞎话:“会员可以享受折扣,要办个会员吗?”
祝宵思考两秒,点了下头:“……好的。”
“手机号。”秦漾左手搭在键盘上。
祝宵淡定地报了串数字。
报完的同时秦漾也输入完毕。他有模有样地敲了下回车,发出“哒”的一声脆响。他说“办好了”,然后叉掉便签,用扫码枪扫了祝宵的付款码。他弯腰取下一只塑料袋,把桌上的东西一一装进去,将打包好的袋子递给祝宵。
祝宵接过,又说了一次谢谢。
短短十来分钟,祝宵已经道了三次谢。
“那,哥,我先走了。”祝宵把口袋挂在袖口上,双手抱起小年轻。小年轻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安安静静地伏在祝宵肩上,无论祝宵换手还是调整姿势,小年轻都没有要醒的迹象,一看就无条件信任着祝宵这个主人。
祝宵转了半截身子又停住,他舔了下嘴唇,回头说:“祝你生意兴隆。”
秦漾微笑领情:“借你吉言。”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阵。
祝宵走了。
秦漾目送他走出店门,看着他在门口的伞桶里取了雨伞。那雨伞花纹呈蓝白色,和他今天的衣服很搭。藏在伞下的瘦削身影走进雨幕之中,片刻后消失在拐角处。
坐回到软椅上,秦漾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久别重逢,竟然连句“好久不见”都没对对方说。
“你哪个弟弟啊?远房表亲吗?”秦漾重新开麦打开扩音,和孟照简单唠了下刚才发生的事,孟照听完,满是好奇地问。
秦漾戳着鼠标,重复着打开、关掉便签的动作:“不是,以前住在一个院里,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邻居弟弟。”
“哦。那很正常嘛,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们中间也没联系过,人家觉得尴尬,对你生疏点无可厚非啊。”孟照理所当然地说完,转而问,“所以你招到人了没?”
“还没。”接手爷爷留下的这间宠物用品店已经一个月,这个月秦漾累死累活,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不是开店的料。爷爷的遗嘱只让他经营好这家店,没说必须要他事事都亲力亲为。上个星期,他在孟照的提议下开通了某个人才软件的会员,发布了一则诚聘店长的信息。
投递简历的人数不胜数,秦漾每天两眼一睁就开始筛选,愣是没筛到一个满意的。
孟照嗤笑道:“真拖拉。知道的你是想招个店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挑对象呢。要我说啊,你就从那批刚毕业的大学生里面挑,挑个有眼力见儿的情商高点的就行了。反正你爷爷那店做的都是附近的熟客生意,再怎么经营利润也就那样。”
秦漾还没回话,孟照又问:“到现在面了几个了?”
秦漾松开鼠标,捞起桌上的钢笔打转:“一个都没面。”
“啊?”孟照不敢置信地叫了一嗓,“不是哥们儿,你不面试试工怎么确定别人能不能胜任呢?合着你这个星期就光忙着卡简历了?哇就你这还诚聘呢……我真服了。”
秦漾按了两下音量键,调低了孟照的声音。
“那后天的聚会你来吗?吃饭赶不上就算了,晚上小酌总能来吧。你那店不是八点就歇了吗,我们的畅饮环节十点才开始。”
“悬。你这种每天睡到自然醒,去家族企业露个面就走的富二代不懂开店的辛苦。我现在不仅要朝九晚八地守店,还要一个人清点库存、理货补货,还得跟每个问我爷爷怎么没在店里的老顾客解释他老人家已经驾鹤西去的情况。晚上关了店我就只想干一件事——回家躺平。”秦漾说着望了眼雾蒙蒙的门,脑海里莫名浮现出祝宵刚刚撑着伞走进雨中的画面。他手指一顿,钢笔应声落地。他捡起来插进笔筒,又握上鼠标点开了便签。
孟照在语音里吐槽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说他清高自傲不约人面试,招不到人那就只能自个儿闷头干。说到最后孟照甚至展开了一番阴谋论,怀疑他是为了有个合理的借口推掉聚会才故意不招人,还说他一个老板难道不是随时都能关店休息么。
秦漾又降了两格音量,回怼说我是正儿八经想把我爷爷的店打理好,不是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他一边说一边点进添加朋友的窗口,照着输入便签上的号码。
紧接着手机屏幕上出现一行灰色的字:该用户不存在。
孟照还在叭叭个不停,秦漾忽然就没了跟他唇枪舌战的心情。这通语音本是他打给孟照的,今天天气不好,生意也差,他处理完一批临期的货,一看才过傍晚,实在闲得慌就给孟照打了个电话。孟照为了陪好哥们儿聊天,放弃了牌友。结果好哥们儿忘恩负义,非但没认真听他说话,还猝不及防地打断了他:“兄弟,我突然想起还有点活没干完,先给你挂了。”
“开着语音又不妨碍你干——”孟照话还没说完,秦漾挂断了通话。
祝宵的手机号搜不到微信,秦漾只好把他的号码存进通讯录。
指尖在拨号键上停留了几秒。想起某人避之不及的眼神,又想起孟照那句“你们中间也没联系过,人家觉得尴尬”,秦漾蜷起指腹,熄掉了屏幕。
遥想当年,还是个小屁孩的祝宵,成天哥哥长哥哥短地跟在他身后,一有机会就缠着他玩,认识他们的人都说他俩情同手足。
如今他和祝宵手是手,足是足,生分得连个手机号都没法直接要。
岁月还真是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