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钺走过去,单手按在他的卷宗上,迫使他抬头看她。“江逯,我专门从米兰飞回来,十二个小时的飞机,倒时差都没倒就来了你这破办公室。你要是敢让我白跑一趟,我现在就把你这台电脑从窗户扔下去。”
她说话时耳垂上的翡翠坠子晃得厉害,像两滴绿色的火苗。
江逯看着她。江钺是他亲姐姐,大他三岁,十几岁就出国念书,后来在米兰做珠宝设计,活得光鲜亮丽,和这座北方城市的灰扑扑格格不入。
他记不清她上一次回国是什么时候,但肯定不是为了给他相亲这种事。
“妈让你来的?”他问。
“我自己要来的。”江钺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丝绒裙摆垂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江逯,你已经快三十了,还不结婚,爸妈该着急了。”
“不合适。”
“那你倒是找个合适的。”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想看看你。电话里你永远说‘挺好’,我不信。”
江逯沉默了一阵,合上卷宗:“什么时候走?”
江钺气笑了,“中国区最近有个展,待一段时间,还不着急走。”
“米兰那边最近有个展,我得盯着。”她耸耸肩,“所以你今天得把时间腾出来。我已经约了人,下午三点,那家徽月琚,津北最高最好的米其林”
“江钺。”
“你先别急着拒绝。”她抬手制止他,“这个人不是妈介绍的,是我朋友的妹妹,家里是亚太经贸区的总代理,条件样貌不差的,比你小两岁。
“我见过照片,气质很好,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而且我跟人家说的是‘我弟是个刑警,工作忙,人闷,但靠谱’——你要是放鸽子,我以后在朋友圈怎么混?”
江逯看着她,终于叹了口气:“你大老远飞回来就为这个。”
“不然呢?”江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他看不清的东西,“你是我弟。我不操心谁操心。”
办公室门外传来陈一帆压低嗓门的声音:“老大,那什么,宋局问上周那个案子——”
“进来。”江逯说。
陈一帆推开门,先冲江钺点头哈腰地笑了笑,然后把一摞材料放在江逯桌上,小声说:“宋局说下午开会,三点。”
江钺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江逯看了她一眼,对陈一帆说:“跟宋局说我下午有事,会议材料你先整理,晚上我回来再看。”
哦……
一旁的人慌不择路的躲在了一旁的角落了,大气都不敢喘。
办公桌旁原本还有个实习的小刑警在翻档案,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悄无声息地缩进角落里那台复印机后面,恨不得把自己折叠成一张A4纸。
整个办公室的气压骤然低了下去,连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像蔫了几分。
江钺没说话,只是端起那杯美式,慢慢抿了一口。她的坐姿没变,可就是这纹丝不动的姿态,比拍桌子瞪眼还让人腿软。
身后,宋子谦就这样静静的站在一旁。
江钺这次看向他,从那张清瘦的脸,到衬衫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再到他腕上那块旧得看不出牌子的手表。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转向江逯,眉梢轻轻一挑。
“这是?”
江逯急忙起身介绍道:“宋子谦,市局特聘的刑侦顾问。”
“顾问?”江钺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重新落回宋子谦身上,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哦——你就是上次我弟弟不惜动用一切手段也要救回来的宋教授。久仰。”
宋子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您好,还没来得及谢您 ,也多亏了您帮忙 不然我还躺在病床上呢。”
此话滴水不漏。
“谢不谢的,另说。”江钺打断他,微微偏了偏头,翡翠坠子晃了一下,“我就想问一句——你一个做学问的,怎么老往我弟的案子里钻?嫌命太长?”
宋子谦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忽然多了点江钺没料到的坦然:“因为有些案子,光靠刑警的腿跑不出来。”
江钺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包,对江逯说:“三点,别忘了,别迟到。”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一下,侧过脸,目光越过肩头落在宋子谦身上,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宋教授,回头一起喝杯咖啡。”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踩着高跟出了门,墨绿色的裙摆在走廊拐角一闪,消失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江逯倒吸了一口冷气,无奈的拉出椅子,上次为了宋子谦,这个人情,是要还的。
“你……”
宋子谦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江逯没抬头,手指捻着卷宗的一角,慢慢地翻过去,纸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陈一帆和角落里那个实习生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了空气,连呼吸都调成了静音模式。
“还去吗?”宋子谦终于问出了口。
他问得随意,江逯笑了笑 ,看着案子的卷宗,“去,为什么不去,成不成的,她可管不了”
宋子谦微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意料之中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