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宋子谦继续说,“他说那天晚上在修刹车,但陈一帆没有问他具体在修什么车。他主动说了‘厢货’,还说了‘刹车’。人在编造不在场证明的时候,会本能地添加具体细节来增加可信度。但陈一帆没问,他就主动说了,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江逯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拨给技术组。
“查周海的通话记录,案发当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他和他姐之间有没有其他联系。还有,查他的车,上周四之后的行驶轨迹,重点看有没有去过浅滩方向。”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向审讯室。周海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先别打草惊蛇。”江逯说,“盯住他。”
技术组的效率很高。
当天晚上八点,陈一帆把新的通话记录送到了江逯办公室。
“周海撒谎了。”陈一帆把记录铺在桌上,“当晚十点零三分,周敏给他打电话,通话两分十七秒。十点三十八分,周海主动给周敏打了一个电话,通话五十二秒。十一点零七分,周海又打了一个,通话一分零四秒。”
江逯看着那些时间点。
“十点三十八分和十一点零七分之间,隔了二十九分钟。”宋子谦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记录上,“从周海的汽修铺子到浅滩,开车大概二十五分钟。如果他十点三十八分接到周敏的电话之后出发,十一点零三分左右到浅滩,停留几分钟,十一点零七分给周敏回电话,时间刚好吻合。”
江逯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周敏打电话让周海去浅滩。”
“十点零三分那通电话,周敏哭了。她可能是那时候告诉周海,她给张德厚下了药,让他来帮忙。”宋子谦说,“周海十点三十八分打电话过去,应该是已经到了浅滩附近,或者正在路上。十一点零七分那通,是他处理完之后给周敏报信。”
陈一帆插了一句:“可周海说他一直和徒弟在铺子里。”
“查他徒弟。”江逯说,“如果周海当晚出去过,他徒弟不可能不知道。”
陈一帆立刻去办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逯和宋子谦。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江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穴。
宋子谦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忽然开口:“江队,你有没有想过,周敏为什么不跑?”
江逯睁开眼。
“五年,七次报警。”宋子谦的声音很轻,“她不是没有反抗过。她报过警,找过社区,甚至可能求助过娘家人。但每一次都被‘家事’两个字压回去了。张德厚被叫去派出所教育一顿,回来之后打得更狠。周敏后来就不报警了,因为她知道没用。”
江逯没有说话。
“她弟弟有前科,她知道正道走不通。所以她选了自己的方式。”宋子谦转过身,看着江逯,“她给张德厚下了药,然后打电话给弟弟。周海帮她处理了后面的事。这是一场预谋,但不是一个人的预谋。”
江逯的目光和他对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宋子谦一字一顿,“如果我们早几年把张德厚抓进去,周敏不会变成杀人犯。”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江逯站起来,走到宋子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他说,“去把周海那个徒弟的口供拿了。证据链要闭合,不能靠猜。”
宋子谦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周海的徒弟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瘦高高,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陈一帆把他带到询问室的时候,他还有些懵,搓着手问:“警官,我师父咋了?他犯事了?”
“你师父上周四晚上在铺子里吗?”陈一帆开门见山。
小刘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在啊……吧?”
“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什么叫‘在吧’?”
小刘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那天晚上我们确实在修车,修到快十二点。但中间师父出去了一趟,大概十点多的时候,他说去买烟。去了挺久的,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回来。”
“他平时买烟去这么久?”
“平时就楼下小卖部,十分钟。”小刘说,“那天他说去远一点的那家,那家有他抽的牌子。我也没多想。”
陈一帆和旁边的记录员对视一眼。
“他回来的时候什么样?”
小刘想了想:“就……挺正常的。哦对了,他回来之后洗了个澡,说修车弄得一身汗。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大半夜的洗什么澡。但他平时也爱干净,我就没问。”
陈一帆合上笔录本。拼图又补上了一块。
周海十点多出去,将近一个小时回来,回来之后洗澡。他去干了什么,不言自明。
但他还是不放心。他问小刘:“你师父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情绪不好,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小刘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前几天他喝酒,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他说,‘有些事,男人不做,女人就得受苦’。”
陈一帆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小刘摇头,“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就趴桌上睡着了。我第二天问他,他说不记得了。”
陈一帆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记了下来。
深夜十一点,江逯和宋子谦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所有的材料。
周敏的通话记录、周海的通话记录、小刘的证词、周海外套上的汽油残留检测报告、周敏指甲缝里的油脂灰分分析、闫永鞍的尸检报告、现场勘查的补充说明。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正在成型。
“周敏给张德厚下了药,等他昏迷之后,把车开到浅滩。”江逯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然后她打电话给周海,告诉他地点。周海赶到之后,从驾驶座把周敏换下来,让她先走。周敏坐周海的车或者自己打车回家。周海留在现场,泼汽油,点火。”
“周敏外套上的汽油残留,是她点燃前接触助燃剂时沾上的。她回家之后洗了衣服,但洗涤剂没有完全清除残留。”宋子谦补充,“她指甲缝里的油脂灰分,应该是她在现场处理汽油容器时留下的。她可能戴了手套,但指甲缝还是渗进去了。”
“周海回家之后洗澡,是为了洗掉身上的汽油味和烟灰。”江逯继续说,“他徒弟的证词印证了他当晚外出将近一个小时,时间足够往返浅滩。”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的问题是,”江逯说,“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没有监控拍到周海的车出现在浅滩附近,没有找到汽油桶或者点火工具,周敏和周海都没有供述。仅凭间接证据,检察院不一定能批捕。”
宋子谦没有立刻说话。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上那份周敏的DNA采样报告。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江队,张德厚家暴周敏,有出警记录。但那些记录里,有没有提到过周海?”
江逯一愣。
他翻出陈一帆之前调取的出警档案,一页一页地看。大部分记录都很简短:某年某月某日,接到报警,某小区某户发生家庭纠纷,民警到场调解,双方表示自行处理。没有伤情鉴定,没有立案,没有后续。
但有一份记录,让江逯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三年前的一次出警。报警人是邻居,说听到隔壁有女人喊救命。民警到场后,张德厚开了门,说夫妻吵架,没事。周敏坐在客厅角落里,脸上有淤青,但她说自己摔的。民警做了记录,准备离开。
但记录的最后有一段备注:“现场有一名男子,自称是女方弟弟,情绪激动,与男方发生推搡,被民警制止。该男子扬言要报复男方,民警对其进行了口头警告。”
那个男子,就是周海。
江逯把这份记录推到宋子谦面前。
宋子谦看完,抬起头。
“三年前,周海就差点动手了。”他说,“他忍了三年。这次周敏主动找他,他不会再忍了。”
江逯站起来,拿了外套。
“去哪?”宋子谦问。
“去找周敏。”江逯说,“不抓她,先聊。”
宋子谦跟着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市局大楼外面,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江逯拉开副驾驶的门,看了宋子谦一眼。宋子谦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驶出市局大院,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你觉得”宋子谦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忽然说,“如果周敏认了,你会觉得她可怜吗?”
江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是警察。”他说,“我只管证据。可不可怜,是法官的事。”
宋子谦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夜色中向前驶去,车灯切开黑暗,像一把无声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