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二饼”
村头的麻将室藏在老槐树后面,卷帘门锈得泛红,半拉着。
还没走近,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就从缝隙里往外涌,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
江逯推开门的瞬间,那股黏稠的烟雾像一只手,糊了他满脸。
烟雾缭绕的屋子不大,三张麻将桌,只有中间那桌满员。墙上贴着褪色的“和”字,空调外机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却比外面还热。
几个男人围坐着,衬衫领口敞开,额头上沁着油汗。
张林:查清楚了林知夏九岁那年,被过继给了舅舅一家,听人说日子并不好过,舅舅长期酗酒,舅妈爱赌博。
廖真真挎着背包,走进屋子“你好,问一下,赵桂芳在吗”
靠窗的位置,林知夏的舅妈赵桂芳正用食指推着一张八万,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
“碰。”她叼着烟,声音含混。
江逯站在门口没动,宋子谦从后面进来,扫了一圈,目光定在赵桂芳身上。
“那个”
她对面坐着的男人正端起茶杯,小拇指翘着,茶梗在杯沿打转。
“赵桂芳。”江逯开口。
牌桌上的手停了一瞬。赵桂芳抬起头,眼睛从牌面移到江逯脸上,眯着,像在看一件需要估价的旧家具。烟灰从她指间落下,掉在绿色的绒布上,她没掸。
“你谁?”
“警察。”江逯说道,眼神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下她
“欧呦,警察啊,我没犯事吧”
江逯从口袋里拿出照片。
“认识吗”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认识,我侄女”
“她出了事。”
赵桂芳把烟按进烟灰缸,又摸起一张牌,大拇指搓了搓背面。“出事?”她笑了一声,嘴角的纹路挤在一起,“那赔钱货能出什么事。欠债了?别找我,找她那个酒鬼爹去。”
“这个赔钱货,我就说了,不要认她当干女儿,你看看,出事了还要找我们”
宋子谦往前走了一步,“她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对面那个男人重新端起茶杯,吸溜了一口。赵桂芳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她把手里的牌“啪”地拍到桌上。
“八筒。”她喊。
“赵桂芳,”宋子谦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赵桂芳终于抬起头,视线越过江逯的肩膀,落在门口那块灰扑扑的门帘上。她眨了两下眼,眼角的褶皱堆叠又松开。“死了就死了。养她这么大,没见着回头钱,倒惹一身骚。你们来找我干什么?丧事别找我,我没钱。”
她伸手去摸下一张牌,指尖碰到牌背时顿了一下。江逯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把牌翻过来,是张白板,随手就打了出去。
“白板。”
江逯盯着她。赵桂芳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火光映在她脸上,颧骨很高,眼窝凹着,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屋子。
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把她的表情遮住了。
“她舅舅呢?”宋子谦问。
赵桂芳朝后面努了努嘴。麻将室最里面的角落,一张破沙发上,林知夏的舅舅孙大勇歪在那里,手里攥着半瓶二锅头。他听见有人叫自己,抬了抬眼皮,眼白是浑浊的黄色。
“谁?”他的舌头打着结。
“你外甥女死了。”江逯说。
孙大勇把酒瓶凑到嘴边,灌了一口。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领口,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哦,”他说,“死啦。”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那口酒的回甘,“那丫头,从小就晦气。她妈死得早,克死了她妈,现在把自己也克死了。”
他笑起来,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的声音,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笑着笑着,他头一歪,又睡过去了,酒瓶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暗黄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渗进地砖的缝隙。
江逯转身往外走。宋子谦跟上来,脚步很重。
随后身后传来赵桂芳的声音:“哎,小苏,刚才那张八万是你打的吧?我胡了!”
麻将牌被推倒的哗啦声响起来,夹杂着赵桂芳得意的笑。那笑声尖而薄,像一片刮过铁皮的碎玻璃。
走到门口,江逯停下。卷帘门半拉着,外面的光斜切进来,把烟雾切成两半。他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