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津北三中的整片校区。
原本零星亮灯的教学楼,随着晚自习预备铃结束,只剩下高三楼栋灯火通明。
整座校园静得诡异,操场的晚风穿过空荡荡的塑胶跑道,卷着草木湿冷的气息,拍在冰冷的教学楼玻璃窗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楼下的警戒线依旧牢牢拉起,盖住林知夏坠楼的位置。
黄色的警戒线在地面,被晚风微微掀起边角,无声又沉重地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刑侦队的探照灯斜斜打在老旧的教学楼上,惨白的光束划过斑驳的墙面。
这栋建校二十年的老教学楼,是校内唯一没有翻新改造的楼栋,楼道幽深、拐角密集、盲区无数,白天尚且阴暗压抑,入夜后更是沉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古井。
江逯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问询初步记录和监控排查报告,快步穿过走廊,在楼梯口追上并肩而立的宋子谦和许知洲。
三人站在四楼楼梯转角,这里正对林知夏班级后门,也是通往顶楼天台的必经之路。
“查出来了,果然有问题。”江逯脸色难看,指尖捏着薄薄的纸页,语气压得很低,“不止是案发时段,近半个月,高三这栋楼每周三、周五的深夜监控都会准时黑屏四十分钟。
时间也很固定、断档规律,删除痕迹干净得离谱,普通的机房学生、普通教职工根本做不到。”
许靖阑跟在身后,补充了一句:“技术组比对了后台日志,不是简单的断电故障,是人为侵入监控系统,定向抹除片段,操作手法非常熟练,像是老手。”
许知洲指尖抵着楼道冰凉的栏杆,目光沉沉望向漆黑的楼顶天台入口,嗓音沉冷:“固定时间、固定时长、精准清痕。不是临时掩盖命案,是长期用来做‘见不得光的事’。”
这句话一出,楼道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长期、定点、隐秘作恶。
也就意味着,林知夏的绝望坠楼,根本不是突发的一时冲动,是长达数月、甚至更久的隐秘霸凌,被人长期锁在这片监控盲区里,反复折磨,直至彻底崩溃。
宋子谦垂眸看着地面光洁的水磨石纹路,眼底覆着一层清冷的沉色。
他连日疲惫的眼底,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清醒与锐利,过往办案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对暗处罪恶的冷硬憎恶。
“校方怎么说?”他开口,声音很平。
江逯嗤了一声,满是无奈与厌恶,学校的舆论压的最密不透风了。
“刚才廖局来电话了,让我们先收队,学校比较特殊,为了不影响学生,我们先撤”
“嗯”
楼下勘查还在继续,法医已经完成了第一轮体表初检,担架盖着白布,静静停在一旁,等候运回市局解剖室。周遭校方工作人员神色紧绷,来来往往却少有交谈,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宋子谦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窗边,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玻璃窗,低头望向楼下围着警戒线的坠楼地点。
走廊的声控灯时亮时灭,灯泡老旧,亮起的时候带着一阵轻微滋啦的电流杂音,灯光昏黄,忽明忽暗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深浅晃动的阴影。
第二日。
夏霖正趴着桌子上休息,远处几个人聚在一起,“听说了吗,明天要放假了”
“真的假的”
“是因为林知夏吗”
几个人讥笑了起来,“啧啧,死的真是时候,怎么不能多死几个呀,这样还能多放几天。”
“吵死了”夏霖站起身来,“我劝你们嘴巴干净点,我老家有个传说,从4楼跳下来的人,会堕入恶鬼地狱,晚上可是要来吃人的”
“呸呸,瞎说什么”
“走走走,别说了”
几个人讪讪散去,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吊扇吱呀转动的声响,搅动着九月闷热的空气。
夏霖重新趴回桌上,脸埋进交叠的臂弯里。
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她老家确实有类似的传闻,但“恶鬼地狱”的说法是她临时编来吓唬人的。
她只是不想再听见那些刻薄的字眼,像刀子一样扎在“林知夏”这三个字上。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窗帘鼓胀起来,又倏地落下。
夏霖侧过头,视线落在斜前方那个空置的座位上。
桌面上还留着林知夏走前没来得及收走的课本,最上面那本语文书被风吹开几页,簌簌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不动了。
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忽然坐直了身子。
那页上有一行字,用铅笔写得很轻,像是随手记下的,又被橡皮擦掉过,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夏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低头辨认。
——“四楼的恶鬼”
她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林知夏坠楼的地方,是教学楼东侧那栋旧实验楼,她从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翻出去的。
那栋楼因为年久失修,楼梯确实有几级踩上去会发出异响,但第四级……张秋霖记得很清楚,几个月前她和林知夏一起从那栋楼做完实验下来,林知夏还笑着说了句:“你听,这门的声音像不像在叹气。”
那时候林知夏还在笑。
夏霖猛地合上书本,心脏敲着胸腔,咚、咚、咚。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巧合,可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旧实验楼的灰色楼体在午后阳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四楼那扇天台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玻璃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回到家,一进门,就传来了母亲的喋喋不休,“诶,回来了,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学生跳楼了”
“嗯”
“欧呦,你们现在这些个小孩子,有点压力就跳楼,不像我们家长打骂就受着,该怎样就怎样”
“妈……我回房间了”
“哎你这孩子,妈还没说完呢——”母亲的声音被房门隔绝在外,夏霖把书包甩在床上,整个人倒进被子里。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条裂纹,脑子里却全是那行铅笔字。
“四楼的恶鬼”
林知夏为什么要写这个?是随手记的,还是……在提醒什么?夏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点开和林知夏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跳楼前三天,林知夏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旧实验楼的天台门,铁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一片灰白色的天空。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吗?”
夏霖当时回了个“好看,但你别老跑那种地方”,林知夏没再回复。
她放大那张照片,盯着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