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谦蹲下去,盯着那枚鞋印。风大,天台地面粗糙,能留下这么清晰的印痕,说明踩下去时力道很重——不是散心时随意踩踏的力度,而是蹬踏。
他偏头看向栏杆外侧。六楼,向下看,水泥地面上一圈白线勾勒出少女的轮廓。
“她书包在哪儿。”
“在教室,”班主任终于开口,声音发抖,“桌肚里,书本都摆得很整齐……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对不起’。”
“笔迹鉴定做了?”
“还、还没……”
宋子谦戴着白手套,身姿挺拔清冷,目光掠过平整干净的天台围栏、无攀爬痕迹的墙面、死者干净整洁的校服鞋袜,心底已然有了初步判断。
“不是意外。”
清冷四个字,笃定干脆,直接推翻校方的说辞。
“高三天台围栏一米二,高度达标,边缘防滑纹路完整,无磨损、无湿滑痕迹。”宋子谦蹲身,指尖轻触地面,目光落在死者袖口细微的褶皱与磨损处,“死者鞋底干净,无天台尘土,掌心无摩擦磕碰伤,不符合失足坠楼的本能应激反应。”
“意外坠楼者,必然会本能抓握、挣扎,掌心、手肘、膝盖都会有擦伤,身体会有保护性磕碰痕迹。她太干净了。”
干净得刻意,干净得反常。
许知洲站在他身侧,俯身观察尸表细节,低沉醇厚的嗓音随之响起,补充出更关键的疑点:“不止如此。死者颈部有轻微压迫性红痕,被衣领遮盖,不仔细探查难以发现。嘴角有极淡的粘膜破损,不是高空坠落造成的机械性损伤。”
“坠落前,死者大概率遭受过控制、对峙、拉扯。”
两人一补一证,思路高度契合,瞬间撕开了校方营造的“意外”假象。
在场校方负责人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慌乱,下意识避开了两位刑警的目光。
江逯当即冷下神色,抬手示意警员:“控制现场,禁止校方人员随意离场!立刻封锁整栋教学楼,封存所有监控,所有人一律分开等候问询!”
命令下达,刑侦警员迅速行动,井然有序。
晚风掠过楼顶,带着深秋的凉意。
宋子谦站起身,目光望向高高的天台,眼底沉下一层冷色:“青少年坠楼案,真正的死因从来不止高空坠落。大多是长期心理压迫、隐秘矛盾、持续欺凌的最终爆发。”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向天台角落的监控探头。红色指示灯暗着。
江逯心下了然,问道:“监控呢
坏……坏了
“监控什么时候坏的。”
负责人额角沁出细汗:“上个月……报修了,一直没排上。”
“巧。”
一个字的评价,轻飘飘的,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宋子谦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枚鞋印——脚尖朝外,脚跟朝内,标准的前倾发力姿势。如果是失足,重心应该是向后倒,鞋印不该这么完整。
他伸手比了一下栏杆高度。一米二,到少女胸口。
一个十七岁、一米六出头的女生,要翻过这道栏杆,需要先踩上栏杆底部横杠,再抬腿跨过。但鞋印只在台面上,横杠上干干净净。
除非,有人帮她。
江逯直起身,转头看着负责人:“把你们学校近一个月进出登记、请假记录、监控硬盘——不管坏的好的,全给我打包带走。”
“还有,”他顿了顿,“林知夏的班主任、同桌、室友,分开问。谁先说谁先走。”
负责人还想说什么,江逯已经走向天台门,擦肩而过时低声甩了一句:
“你刚才说是意外。那你告诉我,一个身高刚一米六几的小姑娘,是怎么越过2.2m的栏杆‘失足’的。”
风灌进天台,吹得众人裤腿猎猎作响。没有人回答。
楼下,白线旁,法医盛玥正在拍照,进行新一轮的取证。
“查校园命案,最先查的从来不是现场,是人心。”
许知洲看向他侧冷硬的侧脸,眸底情绪微沉。
他忽然懂了,宋子谦当年执意调离滇北的另一层隐秘。
这人骨子里最见不得无辜者被黑暗吞噬,最擅长深挖藏在暗处、无人看见的恶。边境的刀枪明火、生死博弈尚且熬得住,可这种无声无息、碾碎少年人生的隐秘恶意,最磨人心性。
“分组。”许知洲收回杂念,回归办案状态,气场凌厉沉稳,“我带一组排查天台痕迹、楼顶出入口、锁具情况,复现坠楼动线,筛查物理证据。”
“你带一组问询班主任、同班同学、排查死者人际关系与校园矛盾。江逯负责技术组,彻查监控、通讯记录、社交账号。”
分工利落,权责清晰,是两人搭档多年养成的极致默契,无需磨合,无需商讨。
宋子谦没有异议,微微颔首:“可行。”
两人错开身形,各自带队行动,默契十足,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公私分得泾渭分明。
宋子谦带着警员走进教学楼,夜色透过走廊玻璃窗落进来,冷清的长廊空空荡荡,教室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喧嚣鲜活,和楼下的命案现场形成极致残忍的反差。
一边是滚烫鲜活的青春,一边是骤然凋零的生命。
他走进高三班级,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死寂。
所有学生低头垂眸,神色慌张、眼神躲闪,无人敢抬头对视,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恐惧与缄默。
太安静了。
不正常的安静。
正常的学生面对命案,会恐慌、会议论、会唏嘘。可这群孩子,是不敢说话。
是长期被规训、被压迫、被威胁之后的集体缄默。
宋子谦站在讲台前,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青涩怯懦的脸,嗓音平静温和,没有刑侦办案的凌厉,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我是刑侦支队宋子谦。林知夏的案件,目前排除意外。”
“我知道你们有人知情,有人害怕。校园里的矛盾、争执、欺凌,不是过错,沉默包庇罪恶,才是对逝者最大的亏欠。”
“警方会保护所有知情学生的隐私与安全,所有证词严格保密,不用害怕报复,不用顾虑校方压力。说出真相,是你们唯一能为林知夏做的事。”
话音落下,教室里依旧死寂沉沉。
孩子们依旧低头、颤抖、躲闪,无人开口。
长久的沉默里,藏着日复一日的恐惧,藏着无人敢戳破的校园阴霾。
就在这时,天台方向传来脚步声。
许知洲快步走下楼梯,抵达走廊,径直走到宋子谦身侧,压低声音,带着精准的侦查结果:“天台锁具完好,无撬动痕迹,但楼顶通风口有人为挪动痕迹,可容成年人侧身出入。”
“监控彻底断裂,不是设备故障,是人为删除片段。案发前后四十分钟,整栋教学楼后侧监控全部空白,手法专业,绝非学生能够操作。”
疑点再度升级。
不是单人临时作案,是有预谋、有帮手、有幕后遮掩的群体性隐秘恶行。
宋子谦眼底寒意渐浓:“学生不敢说,监控被删除,校方刻意定性意外、压制舆论。层层遮掩,恰恰证明,林知夏的坠楼,是长期校园暴力的恶果。”
许知洲垂眸看向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隐忍与冷怒,轻声补充:“还有一个细节。天台围栏内侧,发现半截隐藏的笔芯,粉色外壳,高三常用文具,大概率是死者遗物。笔芯断裂变形,受力挤压严重,应该是死者坠楼前,被人逼迫、按压、恐吓时,死死攥在手里捏断的。”
这是死者留在世间,最无声、最倔强的证据。
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抗争痕迹。
沉默、压抑、欺凌、绝望,最终走向坠落。
两个刑警并肩站在冷清的教学楼走廊,窗外晚风萧瑟,教室里的低头缄默、校方的刻意遮掩、被删除的监控、隐秘的物证,层层叠叠的线索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藏在重点高中光鲜外壳下的黑暗,正被一点点撕开。
许知洲侧头看向身侧神色沉静的人,嗓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子谦,这案子水很深。校园隐秘霸凌、未成年抱团作恶、校方包庇遮掩,比跨境案件更阴毒,更诛心。这就是你想留在这的意义吗”
江逯远远的倚在车门旁,许靖阑从副驾驶弹探出脑袋:“老江,不是我不信你 ,我这位哥可不是一般人……”
“认识你这么久,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亲哥”
“表的……”
江逯:…… ,呵,看着不像好人,倒是像个衣冠禽兽。
宋子谦目视前方,目光落在那群瑟瑟沉默的少年身上,喉结微滚,声音清冷坚定:
“越是藏在暗处的恶,越要连根彻查。”
“无人为她发声,我们就做她唯一的底气。”
暮色彻底笼罩校园,红蓝警灯依旧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