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北市局的法医实验室里,离心机刚刚停转,盛玥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出的比对结果,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样?”身后的刑侦支队长江逯就探过头来。
盛玥没回头,鼠标在“卫东”两个字上圈了一下:“全国DNA数据库中,我们比中了血迹的主人叫卫东,26岁,是个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
盛玥顿了顿,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一张入狱照。屏幕上的人瘦削、颧骨高耸,眼神却出奇地平静,像一潭死水。
“卫东,去年因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过十天。”她侧过身,把屏幕让给江逯,“但拘留所采的样本只入了违法人员库,没进前科库,所以初筛时漏了。”
江逯盯着那张脸,摸了摸下巴:“拘留记录上写的是——在菜市场跟人打架?”
“对,打的是一个卖菜的老头。”盛玥点开案情简述,“据当时出警的派出所民警记录,卫东说那老头‘欺负小孩’,但周围没人看见他打孩子,老头自己也否认。最后按普通纠纷调解了。”
“调解了还拘十天?”
“老头后来改口,说卫东推了他一把,他摔倒时磕了石墩子,头破了。轻微伤,治安处罚。”盛玥把页面滑到底,“不过有意思的是,老头三天后就撤回了赔偿要求,人也搬走了。”
江逯直起身,目光从屏幕移到盛玥脸上:“你怀疑什么?”
“他和曹雪儿应该认识,不是随机杀人”
去找曹雪儿母亲,探探。
盛玥把车停在老棉纺厂家属院的楼下时,雨刚停。
地面泛着潮湿的青灰色,一株无花果树的叶子被砸得七零八落,粘在生锈的自行车棚顶上。
张林拎着勘察箱跟在她身后,皮鞋踩过水洼,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三楼左手边,门虚掩着。
敲了两下,里头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响,然后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浮肿的中年女人的脸。
她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眼角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她认得警服,没问来意,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稀饭,旁边搁着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
曹雪儿的母亲姓刘,刘桂芬,四十七岁,在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
她给两人倒了白开水,杯子是塑料的,边缘有些毛糙,然后自己坐在沙发边缘,双手绞着围裙的下摆。
"阿姨,我们这次来想跟您了解一下曹雪儿和卫东的关系。"盛玥坐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尽可能把声音放轻。
刘桂芬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然后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窗外的梧桐树上滴着水,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去。
"雪儿跟我说过,他说他是个好人。"刘桂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雪儿在美容院工作时,有时候下班晚,他就来接送。
冬天的时候,他会在外面等一两个小时,就坐在那辆破电动车上,缩着脖子,雪儿出来他就笑。
我见过他三次,每次来都带水果,便宜的,那种快烂了论堆卖的,但他挑得很仔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雪儿说他在工地上干活,挣钱不多,但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会给她转一千五,自己留五百吃饭。
我说这小伙子实诚,虽然没爹没妈,但知道疼人。
雪儿就笑,说妈你放心吧,我们打算明年攒够钱了一起就租个门面卖炸串。"
张林在旁边拿笔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盛玥注意到刘桂芬的手指一直在搓围裙下摆的线头,搓得那根线都快断了。
"出事那天晚上,雪儿是跟几个朋友一起去的KTV,她跟我说了,说给朋友过生日。"刘桂芬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我晚上十点多还给她发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快了,让我先睡。结果十一点多,警察就给我打电话……"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往前一倾,肩膀剧烈地抖起来。盛玥等她平复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阿姨,雪儿有没有跟您提过,她和卫东最近吵过架?或者卫东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刘桂芬摇了摇头,很用力地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雪儿跟他在一起这一年,胖了好几斤,天天笑眯眯的,跟我说他工地发了西瓜、发了月饼,都舍不得吃带回来给她。卫东那个人,话不多,但眼神清亮亮的,不像是会干那种事的人啊……"
她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愤怒:"那几个朋友说,那天晚上卫东是后来才到的,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跟雪儿喝了杯酒。
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包间里突然就乱了,他们冲进去的时候,雪儿已经倒在沙发上,卫东就站在旁边,手上全是血,也不跑,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盛玥和张林对视了一眼。KTV包厢的监控已经调取过了,但那个位置正好是摄像头死角,只能看到卫东进出包厢的影像,进去时表情平静,出来时满手是血,脸上却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服务生说,他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那几个朋友都吓坏了,说卫东平常不是这样的,脾气好得很,从来不跟人急眼。"刘桂芬又开始搓那根线头,这次终于搓断了,"老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可雪儿跟他睡一个枕头一年了,愣是没看出来他有半点不对劲。我就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啊?"
盛玥从家属楼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
她站在车边,看着三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忽然想起卫东档案里那张入狱照——清瘦、颧骨高耸,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什么都看不透。
张林发动了车子,转头问她:"回局里?"
盛玥没答话,低头翻着手机里的现场照片。
身后,刘桂芬却从楼道了追了出来,“警官,我忘了告诉你们,之前雪儿好像告诉我,说是他们曾一起买了彩票,好像中奖了”
“中奖?”盛玥转过身,雨丝落在她肩上,很快洇出深色的圆点,“中了多少?”
刘桂芬站在单元门口,用手挡着额头,眯着眼想了想:“雪儿没说具体数,但那天她特别高兴,跟我说‘妈,咱们家要转运了’。我问她是不是涨工资了,她摇头,神神秘秘地说‘比涨工资厉害’。
我以为是卫东跟她求婚了,她还笑我瞎猜。”
“那张彩票呢?您见过吗?”
“没有,雪儿说放卫东那儿了,等兑了奖再给我个惊喜。”刘桂芬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后来就出事了,我收拾她遗物的时候,翻遍了也没找到。”
盛玥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上了车。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砸在挡风玻璃上,像有人拿指甲轻轻敲。
津北市局。
一群人盯着屏幕上的卫龙照片,旁边是曹雪儿。
江逯皱着眉,:“所以,卫东找的不会是那张彩票吧”
“可能性很大”
身后,秦野倚在门框处,江逯的指节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屏幕上,卫龙那张被放大的脸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旁边曹雪儿的证件照则冷得像块冰。
“如果是为了彩票,倒是有了杀人动机”
“那就去趟彩票中心,看看是中了多少钱,值得他不惜杀了自己的女朋友”
早晨,一群警车停在了彩票中心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