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刚过午后一点,江逯桌上的电话就炸了。
他接起来的时候正盯着电脑屏幕上许蔺的移交文书倒计时,话筒那头是值班室小刘压着嗓子的急促:“江队,辖区刚报上来一起突发事件——城东锦绣花园顶楼,有人要跳楼,情况很紧急。报警人说是……说是贾玉坤的母亲。”
江逯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你说谁?”
“贾玉坤的母亲,蒋姗”
“通知巡特警和消防了没有?”江逯已经站了起来,抄起椅背上的外套。
“都通知了,辖区派出所的同事先到了现场,说蒋姗情绪非常不稳定,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直在哭喊她儿子的名字……”
江逯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他的手机屏幕是亮的,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写着“宋子谦”,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宋子谦说他已经到了仓库区,正在和物业交涉调监控的事,信号不太稳,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最后一句话倒是很清楚——“我这边有进展了就回你。”
没有进展。
江逯拨过去,响了六声,无人接听。再拨,还是无人接听。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拇指悬在“发送消息”的按钮上方,然后收回了手,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仓库区那边没有消息,但这边有一条命悬在天台上。
“走。”江逯大步迈出办公室,走道里的日光灯在他肩上拉出一道疾速的流光,“告诉现场,我十五分钟到。”
锦绣花园是城东一片老居民区,楼层不高,红砖外墙被雨水浸出深浅不一的色斑。顶楼天台边缘立着一道低矮的水泥护栏,护栏外面是六层楼高的悬空。
江逯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乌压压一群人,消防的充气垫还没完全展开,黄色的橡胶面在午后的日光下刺眼得像一面旗帜。
派出所的民警在拉警戒线,巡特警已经到了,两个人在楼梯口待命,一个在楼下仰着头朝上面喊话。
“人还在上面?”江逯拨开人群走过去。
“还在,在护栏外侧站着,就一脚的宽度。”辖区派出所的老李满头是汗,指了指楼顶。
“她精神状态很差,语无伦次的,我们试着沟通了十几分钟,她根本不听,只是反复说——‘我儿子是被人害的,你们谁都不管,那我跟他一块儿走。’”
江逯的心沉了一下。
他抬头望上去,六楼天台的水泥护栏外侧,一个小小的人影蜷缩在那里,灰白的头发被午后的风吹得散乱,像一团随时会被卷走的旧棉絮。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老李愣了一下,眯眼看了半天:“好像……是一张照片?看不太清。”
江逯掏出手机,给宋子谦打第三通电话。响到第二声的时候,接起来了。
“江队?”宋子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空旷空间里的回音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我刚从监控室出来,这边——”
“你在什么位置?”江逯打断他。
“……锦绣花园?我车刚开到小区门口就看到那边围了一大圈人,出什么事了?”
江逯闭了一下眼睛。三秒。睁开。
“你往北门看,我在警戒线旁边。”他说完挂了电话,转身朝人群外围走去。
宋子谦从外围的人群走了进来,“她……蒋姗”
“是”
宋子谦叹了口气:“你看这个,物业说监控只保留四十五天,贾玉坤出事前,冯琳来找过蒋姗”
江逯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楼顶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两个人同时抬头,天台上蒋姗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悬空,只有一只手还抠着护栏边缘。
“上!”江逯拔腿就跑。
宋子谦跟在他身后冲进楼道。楼梯又窄又陡,每一层转弯处的墙壁上都贴着各家各户的春联残片,红色褪成粉白,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撞出急促的回音,江逯在前,宋子谦紧跟其后,隔了半层楼的距离。
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午后的风劈头盖脸地灌进来,带着老居民区特有的尘土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天台上晾着几件旧被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白色布料翻飞之间,蒋珊的背影就站在护栏外侧的那条窄沿上,一步之遥就是虚空。
老周和另外一个民警站在离护栏大约三米的地方,不敢再靠近,嘴里还在重复着什么劝慰的话。
蒋姗的头没有回,灰白的发丝被风撕成细碎的一缕一缕,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
江逯放慢脚步,右手在身后朝宋子谦打了个手势——停。
两个人就停在那几件翻飞的旧被单后面,隔着白色棉布的缝隙看向护栏边缘的蒋姗。
风很大,灌进楼道的呜咽声像某种低沉的共鸣。
江逯能看见蒋姗攥着护栏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毫无血色的白,另一只手里确实捏着什么东西,被风吹得翻卷,露出一角深蓝色的边。
是照片。那种老式打印店的五寸光面照片。
"蒋阿姨。"江逯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像在风里钉钉子,"我是刑警队的江逯,之前跟您做过笔录的,您还记得我吗?"
蒋姗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但攥着护栏的手稍微松了松,又立刻攥紧。
"您手里的照片,能让我看一眼吗?"江逯往前挪了半步,被单的边角扫过他的肩,"就一眼。"
蒋姗终于偏过头。她的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干裂起皮,脸上全是纵横的泪痕,然而在那张近乎崩溃的面孔上,江逯却看到了一种极其锐利的东西——那种堵上一切的决绝里,还残存着一丝犹豫。
"我儿子……"她的声音被风扯碎,"我儿子是被他们谋杀的,我要让他们偿命
你们都不信。你们谁都——"
"我信。"江逯说。
这三个字让蒋姗的身体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