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里有宋子谦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太薄了,像一层纸,风一吹就破。他眼睛里的是某种更深、更重、更危险的东西,像一口被烧沸了的油,表面看起来平静,但任何一滴水落进去都会炸开。
宋子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江逯不是在逮捕这个人。
江逯是在——
他不敢往下想。
“江逯!”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甚至因为雨水灌进嘴里而变得含混不清,但他的语气是那种他很少用的、带着命令意味的语气,“够了。”
江逯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他的手指仍然扣在黑衣人的手腕上,另一只手仍然压在黑衣人的后颈上,黑衣人的脸埋在泥水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像是呛了水又像是忍痛的声音。
宋子谦从地上坐起来,右手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表现出来。他看着江逯,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眨眼。
“江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松手。”
江逯没有回头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个被他压在泥水里的人,肩膀剧烈起伏,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只在高速奔跑后被迫停下来的猛兽。
身体还在持续地释放着那些还没来得及代谢掉的肾上腺素和皮质醇,肌肉微微颤抖,手指像痉挛一样收紧。
宋子谦颤抖着,伸手握住了江逯的手腕,江逯的手是冰的,湿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像一块被雨水浸泡了很久的石头。宋子谦的手覆上去的时候,那只手僵了一下,然后非常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我没事。”宋子谦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完全盖住。
但江逯听见了。
他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像一根被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张力。
他扣在黑衣人手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从铁箍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接触,最后彻底放开。他压在黑衣人头上的手也收了回来,黑衣人的头沉了下去,整张脸埋在泥水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咳嗽声。
江逯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着宋子谦。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雨里,距离不到半步。
江逯比宋子谦高一点点,在这个距离上,宋子谦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雨水从两个人的脸上往下流,在彼此之间形成一道细密的、透明的帘幕。
江逯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被某种剧烈的情绪从内部灼烧之后留下的红,像一场大火之后的余烬,表面上已经不再燃烧,但温度还在,稍微碰一下就会重新燃起来。
江逯的手扣在宋子谦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那五根手指深深地嵌进肩头的肌肉里,隔着湿透的衣服,宋子谦能感觉到那些指尖传来的温度明明是冰的,但掌心的位置是烫的,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铁,表面已经冷却,内里还烧着。
雨水顺着江逯的脸往下淌,从他的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最后从他的下巴尖上滴落,砸在宋子谦的锁骨附近。
一滴接一滴,频率很快,像某种失控了的节拍器。
他的眼睛是腥红的,连带着眼角有攀上了红晕。
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红肿,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从眼球内部向外渗透的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烧得眼眶周围的皮肤都泛出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颜色。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人用砂纸从喉咙里打磨过一遍,每个字都带着粗糙的、刺耳的质感,“如果我来晚了,刚才你就没命了。”
宋子谦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疼得已经没有知觉了,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江逯的眼睛,在那片猩红的底色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恐惧。后怕。愤怒。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更深更稠的东西,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表面全是折痕,每一道折痕里都藏着不肯说出口的话。
“谁让你一个人来的?”江逯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不再是那种低哑的、压抑的调子,而是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一样,猛地炸开了,“知不知道纪律?不能一个人出现场,这条规矩你是第一天听吗?你——”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说,是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的嘴唇张着,上下两片嘴唇在雨水里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地组织下一句话,但那些词语在嗓子里挤成了一团,谁也出不来。
宋子谦只觉的一股剧痛从手臂蔓延攀上了心头。
他张了张口,憋出了一个字“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