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江逯开的,宋子谦坐在副驾驶,手里的卷宗被他随身带着。
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上。
解剖室的惨白灯光、工厂后巷的阴湿霉味,此刻都被暖融融的阳光取代,却洗不掉他脑海中那些交错重叠的痕迹。
“林强常去的那个会所,”江逯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手机地图上点了点,递给宋子谦。
“叫‘澜园’,名义上是高端私人健身休闲中心,实际上……”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
“实际上是那群富二代吃喝玩乐的据点。会员制,私密性极强。”
“私密性强,”宋子谦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位置,“意味着……监控少,外人难进入。也意味着……里面的‘信息’,需要‘内部人’才能拿到。”
“对。”江逯点头,趁着红灯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这次去,不是查案,是观察。林强死了的消息传出去,他那些狐朋狗友肯定会有所反应。
我们不出示证件,不惊动他们,先看看情况。”
宋子谦“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这种侦查策略他理解,也赞同。
惊弓之鸟会飞走,也可能啄人,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观察是最好的选择。
“你……”江逯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半圈,车子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幽静街道。
“怎么了?”宋子谦问。
“没什么。”江逯的目光直视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就是想说,待会儿进去,你跟着我就行。话少说,多看。”
宋子谦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否认江逯这人除了脾气臭了点,嘴巴毒了点,人还是不错。
“好。”他应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车子停在“澜园”对面的路边停车位。这是一栋三层的独立建筑,外立面是简洁的现代风格,大面积的落地窗用深色玻璃遮挡了内外视线,只隐约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对讲机挂在肩头,姿态专业而警觉。
江逯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打量着会所的入口和周围环境。
“正门一个入口,”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侧边应该还有一个员工通道。监控探头……门口两个,方向对着入口和停车区。侧面梧桐树后面可能还有一个,角度……大概能覆盖人行道。”
宋子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这种对环境的快速评估和风险预判,是刑警多年摸爬滚打形成的本能,学院里教不出来。
宋子谦看了眼周边,确实很隐蔽,皱了下眉“要进去吗?”
“再等等,让张帆他们先进去探探”
随后,江逯通过对讲机喊到“张林,你们将警车开带门,以公务的身份先进去探探情况”
张林:“收到,已到达大门附近”
对讲机里传来张林干脆利落的回应,随后便是细微的电流杂音。
江逯将音量调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座椅里。
从这个角度,透过前挡风玻璃和侧窗的夹角,可以清楚地看到会所正门的情况。
宋子谦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两扇深色玻璃门上,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频率很慢,像在数着什么。
不到两分钟,一辆黑白涂装的警车从街道另一头缓缓驶来,没有鸣笛,甚至连警灯都没有打开,只是安静地停在了“澜园”正门前方的车道边。
张林和另一名队员下了车。两人都穿着警察制服,姿态端正,带着公务人员特有的严肃和距离感。
门口的安保人员明显紧张起来。其中一个立刻用对讲机说了什么,另一个则迎上前去,客气地拦住了张帆的去路。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宋子谦能看到张帆出示了证件,表情严肃而公式化。
安保人员接过证件看了看,又用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最终侧身让开。
张林带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了会所。
“他带了执法记录仪。”江逯低声说,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画面会实时传回队里。”
宋子谦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内的空气因为闷热而变得有些黏腻,江逯将车窗摇下一道缝隙,午后的风裹着梧桐叶的气息灌进来,带着一丝微凉的清新。
宋子谦忽然开口:“你……不信任我的判断?”
江逯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宋子谦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扇玻璃门上,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冷。
“不是不信任。”江逯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双重确认。我们分开进去,看到的东西可以互相印证。我一个人,或者你一个人,都可能遗漏什么。”
宋子谦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却让江逯莫名地觉得自己的解释被看穿了——不只是双重确认,更是因为他不习惯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哪怕是暂时的。
“好。”宋子谦只说了一个字,又转回去继续观察。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声响,随后是张林压低的声音:“头儿,进去了。一楼大堂正常营业状态,客人不多。经理姓周,女性,四十岁左右,态度配合但很……官方。问及林强的事,表示遗憾,但不肯透露任何会员信息,说是‘公司规定’。”
“正常。”江逯按下通话键,“继续,看看二楼和三楼。”
“收到。”
又是漫长的等待。
大约过了十分钟,张林的声音再次响起:“二楼是KTV包厢,全部空着。三楼……门锁着,周经理说那是VIP专属区域,需要会员本人授权才能进入。她拒绝打开。”
“锁着?”江逯的眉头皱了起来。
“锁着。电子门禁,需要刷卡。”张帆顿了顿,“头儿,这地方不太对。太……干净了。所有公共区域的监控都在正常工作,但角度都很‘巧妙’,正好避开了包厢门口的区域。”
江逯和宋子谦交换了一个眼神。
“知道了。”江逯说,“撤吧,别打草惊蛇。”
“收到。”
两分钟后,张林一行人从会所出来,上了警车,缓缓驶离。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干净利落,像一次普通的例行检查。
会所门口的安保人员站在原地,目送警车离开,随后又用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