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点可怜就让他们受不了,只能说利用也会让人上瘾。
谁让他们是她的家人呢?
沙菲尔漫不经心地想,她也是为这群傻瓜家人着想。
太容易被女人骗,以后被比她更坏的女人玩的裤衩子都不剩怎么行?
“菲菲!”
乌塔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喊她:“今天我可以做你的小孩吗?”
那哀愁的神情这才如雪一样从沙菲尔脸上消散,她看着阳光灿烂的小姑娘,忍俊不禁。
“我的兔子小公主,”沙菲尔亲昵地喊,“谁能拗的过你呢?”
乌塔便因此欢呼着,噔噔噔地跑下来,像一颗小炮蛋一样冲进她怀里。
“我好喜欢你,”小女孩说,“菲菲也喜欢我,是不是?”
“是呀,”沙菲尔笑着,“我最喜欢你了。”
乌塔天真,烂漫,可爱,娇蛮,坚持着要做音乐家,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特性,她由衷地替小女孩感到高兴。
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的,孩子长大后的大人也该换上一副很不错的新词,所有人都该不被圣地污染,不被强权侵占,有自己的梦想,认真生活。
沙菲尔轻轻抚摸着乌塔的头发,她能为这个孩子扎出美丽的发辫,是因为她在过去替夏姆洛克打理过,也在圣地为那些受苦的小奴隶打理过。
她在意他们,而最不通世事的天龙人也会知道,费加兰德的夫人最爱护着这些卑贱的、孱弱的小孩。
“乌塔想做音乐家吗?”
“想!”
“那乌塔想去艾雷吉亚吗?”
“想!!”
沙菲尔亲了亲她的脸蛋,乌塔笑着也去亲她的,她们看上去就是很好的一对姐妹或母女。
香克斯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本乡的说辞很巧妙,他只说香克斯可以用这种方法和沙菲尔接触,关系能变得更好,也能让她更开心。
是的,开心。
香克斯想,其实大家都知道她不开心。
那些幽微的、如脚底沙砾的苦闷,全都被她吞下去自己消化了,而当被她温柔抚摸着头发的时候,香克斯甚至会有落泪的冲动。
被看见,被接受,被原谅,被爱着。
被她爱着真是一件太好太好的事,这样的感觉能让人上瘾,又让人忐忑,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配得上这份爱意,让人焦虑自己要怎样才能守住这份爱意。
哪怕只有分到她1%关注的成员们都开始不安,他只会更甚。
夏姆洛克在他初来圣地的时候说什么都愿意分享,衣服、珍宝、费加兰德的地位与权力,甚至允许弟弟稍微越界,触碰自己继承人的权柄。
但只有一点他不允许弟弟沾染。
那就是夫人的爱与怜惜。
香克斯非常能理解夏姆洛克的心情。
他也紧张,他也忐忑,他也不敢提起那头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装作它不存在,所以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温柔。
……她不开心。
苦涩在口腔里蔓延,露在脸上的却是笑意。
“好啦好啦。”
香克斯走近,从乌塔手中抢过她的注意力,“乌塔,快去找猛士达他们玩吧,我还有事要跟夫人说呢。”
乌塔不满意父亲夺走母亲的行为:“香克斯讨厌!香克斯幼稚鬼!”
香克斯扮鬼脸:“略略略。”
兔子公主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留在原地的只有她认定的小鸟妈妈和老糊涂酒鬼老爸。
“幼稚。”
沙菲尔也说,她看见香克斯过来就知道本乡成功了,于是轻轻揪一把对方粗糙的脸肉。
“连小孩子都要欺负。”
香克斯就对她笑,笑容和从前没有区别。
他们在伟大航路最后的目的地是艾尔巴夫,香克斯一个人上岛,沙菲尔等人则留在船上。
而当艾尔巴夫王宫爆发出惊天巨响的时候,就连停靠在外海的雷德弗斯号也随之嗡嗡震动。
沙菲尔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留守的主力军直接在第一时间就喊她的名字。
“快回房间!帕罗特!”
本·贝克曼对她厉声大喊:“带上枪和乌塔,把门关死!快!”
沙菲尔飞快照做,乌塔已经被吓傻了,被她用力护在怀里,甚至忘记了说话。
哪怕有厚厚的门板阻拦,她们也能听见那恐怖的轰鸣声,仿佛天地也要为之碎裂,海洋与群山冲着人类呼啸而来,露出狰狞可怖的面貌。
沙菲尔能听见成员们撕裂嗓子的喊声,能听见怀里乌塔颤抖的泣音,突如其来的巨变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被钉死的木床家具也发出了哀鸣。
艾尔巴夫出事了,香克斯就在风暴中心。
意识到这一点后,沙菲尔捂住乌塔的耳朵,只让恐惧的小姑娘看着自己的脸。
“别害怕,”她比出口型,“我陪着你,乌塔。”
乌塔颤抖地点了点头,冰凉湿润的双手同时用力抱住她的脖子。
“我会保护你的,”小海贼紧闭双眼,无比英勇地说,“菲菲!”
她并不害怕,却在听见这句话后陷入湿润的沉默。
沙菲尔眼睛微微发涩,把小孩抱的更紧。
夏姆洛克也说过这句话。
而这也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沙菲尔觉得自己已经久坐到麻木,她才听见头顶传来两声沉闷的敲门声。
本·贝克曼的声音已经平稳:“没事了,帕罗特,带乌塔出来吧。”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狼狈的落汤鸡,乌塔立刻就哭了出来,就像发现环境终于安全的小婴儿。
小女孩拉着她又拉住贝克曼,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两个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松也松不开,贝克曼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安抚变成开水壶的乌塔。
“好啦,别哭啦,你不是说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吗?”
他温柔地安抚着:“快抱抱妈妈吧,乌塔,她也需要你的安慰呀。”
小开水壶立刻抛弃把鼻涕眼泪擦在副船长身上的打算,转而投奔了妈妈的怀抱。
沙菲尔有些哭笑不得。
“快去换衣服吧,贝克。”
她只说,对方看上去就像在海里滚了一圈,而越过他再去看甲板,其他人也是一片狼藉。
“这里先交给我。”
贝克曼没有忽略她的称呼,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透明的水液在他脸上滑落,一滴又一滴,纤长的睫毛上也有水。
“好,”他说,“交给你了,沙菲尔。”
在成员们纷纷换好衣服,被沙菲尔指挥着收拾残局的时候,香克斯也终于回来了。
他惨白着脸,一言不发,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被捅了好几刀,那双猩红的眼珠望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喷涌出血液。
沙菲尔先是惊了一下,然后才稳住心神,拉住他的手:“先回房间吧,香克斯。”
贝克曼接过她的职责,船上继续有条不紊,而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的香克斯失魂落魄地跟她回到了船长室。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草帽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表情,香克斯坐在床边,身体微微蜷缩,就像一只又被刺伤软肚皮的刺猬。
沙菲尔担忧地看着他,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对方如此落魄。
“香克斯?发生了什么?”
他嗫嚅着嘴唇,不知道从何说起。
艾尔巴夫是个特殊的地方。
这里有巨人,有群山,有海贼王曾经的左右手贾巴,还有一个加入了神之骑士团的巨人国王,哈拉尔德。
他想告诉贾巴自己在圣地发现了什么,却迎来了哈拉尔德的暴走。
“……因为契约,他被伊姆控制着,”香克斯沙哑地说,“为了不失去意志,继续被利用……哈拉尔德让我们杀掉他。”
“不是你的错。”
她立刻果断地说,因为知道他在因什么而痛苦。
“这是伊姆的过错,天龙人的过错,”沙菲尔说,“这和你无关,香克斯。”
但她们又都知道他还在为什么而痛苦。
伊姆控制哈拉尔德,加林操控沙菲尔,在父辈以死亡终结这段孽缘后,他的儿子却重蹈覆辙。
他知道这是错的,但他无法停止,无法放手,直到今日,香克斯目睹了哈拉尔德的死亡。
滞后的痛苦终于还是追上了他,无法消解,无法释怀。
沙菲尔看着他,有晶莹的水光在这双眼睛里聚集,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有一个声音说,这是突如其来的好机会,趁机击垮他,然后离开吧。
但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是抱住了这个颤抖哭泣的男人。
“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沙菲尔说:“你和他们不一样,香克斯,你熬过来了,你救了我,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她看着这个连坏也坏不明白、对自己总是小心翼翼的海贼,他的轮廓还很青涩,哭泣的时候更像一个脆弱的小孩。
“你会因此而痛苦。”
她吻走他的眼泪,声音温柔:“这就是我最喜欢你的原因。”
“……对不起。”
他终于说,“我是不是变得很奇怪?”
“但我也喜欢你。”
沙菲尔不厌其烦地回答:“你对我永远很重要。”
香克斯蜷缩在她怀里,过了很久很久才放手。
“我去洗澡,夫人,”他说,“你先去忙吧。”
沙菲尔看着他,说了一声好。
她走到甲板上,已经换了干净衣服的贝克曼看了她一眼。
他突然开口:“我听本乡说你在学一颗子弹打十个瓶子的事。”
沙菲尔:“我都在甲板上玩了快一个月了,您才发现吗,观察者阁下?”
贝克曼露出一点笑意,但很快消失。
“谢谢你,”他说,“以及,本乡枪法普普通通。”
沙菲尔不去问他为什么道谢:“那你教我吗?”
贝克曼道:“如果你不介意我今天才长了眼睛的话。”
沙菲尔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开玩笑,她震惊地看着依旧严肃的本·贝克曼,最后好笑地点点头。
“太棒了,”沙菲尔揶揄,“这里有医学奇迹诶!这一点能不能也让我学?”
贝克曼严肃:“不行,这是独家绝招。”
“下一个目的地是哪?”
“东海,你熟悉的老地方,对了,当时杀掉加林的房间我估计国王都还封存着,你要回去回味一下吗?”
“听上去我像变态。”
沙菲尔点评:“但这真的很爽,你知道那老东西已经声名扫地了吗?夏姆洛克甚至没让他进墓地,我俩偷偷把他骨灰倒进马厩里了。”
贝克曼:“提醒我以后绝对不要惹你……对了,沙菲尔。”
他像朋友那样喊她,“有件事其实我好奇很久了。”
“请讲,医学奇迹先生。”
贝克曼斟酌着词句:“当香克斯的哥哥,扮成奴隶回到你身边的时候……你是怎么对他的?”
沙菲尔茫然,对方比香克斯还要高,所以她只能抬头,脸看上去只有他的巴掌大。
“你指什么?”
贝克曼便说的更详细了:“夏姆洛克还是天龙人的时候,对你也有过错处和敷衍,而等他做了奴隶,你不想报复回去吗?”
从地位上讲,报复会很轻松。
沙菲尔甚至不用出面,只要暗中吩咐,自然有人前仆后继、心甘情愿替她踩一脚当时的奴隶埃德蒙。
而从感情上讲,当时的夏姆洛克已经把她视作救命稻草,她做什么他都不会怨恨,只会给她找无数理由。
沙菲尔在贝克曼的注视下摇头。
“我憎恨天龙人利用权力,伤害他人的行为。而仗着身份,落进下石,这种事也并不光彩。”
她轻声说,“如果我也这样做,那我又和我最厌恶的天龙人又有什么区别?”
贝克曼:“那你最后的报复是?”
沙菲尔:“我给了他一刀。”
贝克曼:“然后让他继续做天龙人?”
沙菲尔不解:“夏姆洛克也不会回大海呀?至于杀了他,他已经回到了骑士团……我实在没有这个能力,贝克曼。”
贝克曼非常古怪地看着她。
“你在圣地肯定被欺负得很惨,”他说,“怪不得香克斯会把船上的事情都交给你。”
也怪不得被香克斯欺负。
想到这里,贝克曼又是一叹。
“他不会再这样做了,”贝克曼说,“我想,艾尔巴夫一定发生了一些让他痛苦的事……而你又一次帮助了他。”
就算沙菲尔一刀捅中他的心脏,香克斯也只会痴痴看着她的脸庞。
“谢谢你,”他又道,语气郑重,“现在说这个会不会太晚?但我也要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贝克曼知道自己对她有苛刻,有不公,从前他能理智评判,保持伪善的愧疚。
现在却很难了。
因为他从前想的是她很坚强,而他现在想的是她被欺负的很惨。
“我不知道要怎么弥补这样的过错。”
贝克曼微微抬手,放在她肩上,力度沉稳温柔,就像哄乌塔一样。
“但不管你做什么,我们都接受。”
真的吗?
沙菲尔感受着肩膀的余温,回到房间,已经洗干净的香克斯贴上来,又依恋地埋在她怀里。
他看上去脆弱又自卑,易碎又可怜。
“香克斯,你知道吗?”
她温柔地说,“你的朋友们都很可爱,你也是。”
好的时候很好,坏的时候让她哭笑不得。
现在,她已经集齐了贝克曼的愧疚,本乡等人的愧疚,香克斯的愧疚……等等等等,这些呆呆的海贼已经对她开始言听计从。
沙菲尔想,夏姆洛克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有收到革命军递给管家的资讯吗?应该有吧。
毕竟,被她抛弃的夏姆也是她一手照顾到大的孩子,她了解他,知道他会痛苦,会心碎。
她也知道他会留下管家,从此不说帮助革命军,但一定会替他们打掩护。
所以等夏姆洛克知道她被困住,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就绝对会来找她。
到时候就是时机。
沙菲尔捧住香克斯的脸,他眼睛红红的,也像兔子,于是她便怜爱地吻了下去。
孩子总想帮助妈妈,所以船员们都在笨拙地帮她,香克斯也忐忑不安地递刀,希望她捅伤自己发泄怨恨。
沙菲尔不会捅伤他的,永远不会,因为她真的爱他,但她也会利用他们的愧疚,因为在她心中有比爱他更重要的事情。
纠正香克斯的错误,引他走上正轨,利用他们的感情,学习更多技能武装自己——她毕竟与大海脱轨太久,而这艘船上都是奇才。
这对沙菲尔来说是完全不冲突的事。
香克斯在她的亲吻中逐渐放软身体,他的嗓子里发出舒服而委屈的呼噜声,肌肉在她手下舒展。
“我听你的话。”
香克斯最后说,神态晦涩不清。
“……你别不要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