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贝克曼很无奈。
自打香克斯自述要继续回圣地后,他便默不作声地把对沙菲尔的注意等级调到最高。
沙菲尔·帕罗特是个值得敬佩的女人,但贝克曼既担忧她把香克斯当猴耍,又担忧变猴的香克斯发癫发狂。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都应验了。
香克斯被人用完就踢,就在大家思考他会因为情伤一蹶不振还是断情绝爱的时候,船长直接用行动表明他没有那么简单脆弱。
而在难过一蹶不振与潇洒走出情关这两个选项之间,香克斯选择把前情人绑上船。
贝克曼只能在抽了一整包烟后替船长擦屁股,而现在状况是香克斯越演越烈,已经让人受不了了。
“你不用一直抱着我。”
他听见沙菲尔说,声音为难:“香克斯,我只是想去找乌塔……”
香克斯也在回应:“她和本乡他们在一块呢,陪陪我吧,夫人。”
两人形影不离,仿佛做了连体婴,船长毫不避讳自己对她的喜爱,总是让夫人坐在自己的怀里,像小女孩爱护最心爱的洋娃娃。
而当夜晚来临,住在船长隔壁的副船长总能听见一些含在喉咙里、忍到至极的女人泣音。
他觉得他需要和香克斯单独谈一谈。
“你是想让她讨厌你吗?”
贝克曼开门见山:“太过了,香克斯,你做的太过了,她会恐惧的。”
他对帕罗特没什么意见,但很显然,对方是一个能够影响船长的不稳定因子。
贝克曼刻薄地认为,如果他不想在某天起床后发现香克斯和加林一样,小弟弟不翼而飞,那他就必须站出来主持大局。
“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贝克曼看着对方绷紧的脸。
“如果你想和她在一起,就照我说的做!”
沙菲尔奇异地发现,香克斯似乎又恢复正常了。
他之前的表现简直毛骨悚然,比他的父亲还让她后颈生寒,难以呼吸。
而从某一天起,香克斯又变回了原来那个会犯傻、会对她脸红的香克斯。
他不再把她绑在身上,她可以在雷德弗斯号自由行动,与任何人交流。
沙菲尔开始试探性地与乌塔接触。
成员们私底下有何反应,沙菲尔暂且不知,但她知道,本·贝克曼曾在她与乌塔聊天的时候短暂地出现过。
乌塔:“圣地有很多很多好东西吗?”
沙菲尔客观地评价:“是的,乌塔,玛丽乔亚有很多宝物。”
“你走的时候怎么不带一些?”
小海贼豪迈地说:“把天龙人的宝贝全拿走!气死所有人!”
沙菲尔终于笑了。
“再厉害的宝贝也不是我的东西呀,”她温柔地说,“而且我也不想气死天龙人。”
她的敌人已经开始腐烂,加林成功遗臭万年,死了也不得安宁,夏姆洛克受了折辱,也挨了一刀。
恩怨已清,债务已了。
所以沙菲尔便轻轻快快地走了。
沙菲尔不讲这些,她只对乌塔解释:“如果我带走了宝物,生气的天龙人就会杀无辜的奴隶泄愤,就会把更多可怜的人变成新的奴隶。”
他们站的太高,又拥有太多权力,没了宝物也能继续去抢,去夺,去剥削。
乌塔关注新问题:“权力是坏的吗?”
沙菲尔立刻就想到了香克斯的行为,不过她没当着小女孩的面说她养父这样做有多恶劣,只是道。
“你可以这样想,贝克曼有权力,但他会处理公务,你也有权力,但你会唱歌给大家听。”
乌塔有点懂了:“噢……”
“那难道就让着天龙人吗?”
乌塔皱眉,甚至没注意到贝克曼来了:“菲比,按你说的话,难道为了不让他们做坏事,就只能忍着吗?”
沙菲尔就笑了:“忍耐是美德,一味的忍让却是懦弱。”
她看着小孩童真的眼睛,金发就垂在雪白的脸侧,看上去干净又温柔。
“香克斯也经常遇见棘手的敌人,你要不要去问问香克斯,如果是他,会怎么办呢?”
乌塔:“好!我这就去!”
小女孩噔噔噔地就跑去找船头的香克斯,沙菲尔也顺势起身,眼睛和不知道看了多久的贝克曼对视。
不过一瞬,她便柔和地移开眼神,选择跟上乌塔,与对方擦肩而过。
本·贝克曼微微侧身,看着她柔顺美丽的长发从眼前掠过,窈窕的身影追随着乌塔,一直到笑着的船长身边去。
乌塔已经追问到了答案,见她来了便激动地说:“菲比!香克斯回答我了!”
“如果遇见棘手的敌人,就要学会观察弱点,然后在对方松懈的时候,一击毙命!”
在这期间,就算忍耐一阵子也没关系。
香克斯说,因为忍耐是为了胜利。
乌塔便新奇地问,香克斯有过这样的经历吗?菲比说可以来问你!
香克斯终于笑了。
他看着走到眼前的沙菲尔,眼里出现光亮。
“当然!”
当晚,沙菲尔收获了一枚难得只是抱着她黏糊的年轻船长。
她拂过他的红发,手指轻轻搭在后颈。
“又怎么啦?”
香克斯:“你对乌塔很好。”
沙菲尔:“我不是说过吗?因为乌塔是香克斯的小孩。”
海贼不说话,又一个劲亲她,过了好一会才又说。
“我以为你会讨厌我,”香克斯低声说,美丽的红发散落在脸侧,难得流露出几分彷徨与脆弱,“会对乌塔说我的坏话。”
看着对方微微湿润的红眼睛,沙菲尔想了想,选择说出口。
“我的确不喜欢香克斯把我抢上船,这很坏。”
她看着自己漂亮的小马,训过马的人都知道这种动物最会欺软怕硬,得寸进尺。
而她现在就在马背上,绝对不能任由香克斯发疯。
沙菲尔语气缓缓。
“但我更喜欢你为我带来杂志,更喜欢你告诉我冒险的故事,更喜欢你答应我、帮助我、保护我、带我回到大海……”
香克斯深深看着她,似乎要看清她的内心。
他轻声问:“真的吗?”
沙菲尔回答:“都是真的。”
香克斯比夏姆洛克还要敏锐、还要难忽悠。
他不会被廉价的谎言打动,就算是听见真情流露,也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一分半毫。
这艘船上没有可以阻止他的人,她孤立无援,又身处陌生的海洋中间,无处可逃。
海贼船的生态与圣地截然相反,香克斯的情况与加林相似却不同,所以她的策略也要改变。
沙菲尔选择抱住他,让他埋进自己温暖的胸膛。
“你把我吓坏了,”她轻声说,同时轻吻他的发顶,“但我不怪你。”
她知道香克斯原本不是这个样子的,是她惹火上身,咎由自取。
“你有看过我的行李吗?我放了你的通缉令。”
一直沉默的香克斯这才有了动静。
“你的行李里只有漫画,杂志,还有一幅画。”
他说:“我没看见,夫人。”
好吧,沙菲尔毫不意外地想,他果然翻了她的东西。
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香克斯完全学坏了。
“但我猜你没有取出画纸。”
沙菲尔:“画框可以拆开,我把你的通缉令藏在夹层。”
香克斯抬起脸:“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见你,”沙菲尔说,“又不敢看见你。”
她可以杀死加林,可以利用夏姆洛克,可以毫无负担地从圣地离开。
但香克斯不一样,他带着大海的气息在圣地横冲直撞,自由到让她的心也为之触动。
沙菲尔轻声:“当夏姆洛克受伤、我去医务室见他的时候,他想着回去复仇,想着让我不要抛弃他。”
“但你和他不一样。”
沙菲尔抚摸他的脸庞,眼里也闪烁着若有若无的水光。
香克斯直接静止了,他屏住呼吸,痴痴地看着她,头顶的灯光洒在她柔美恬静的脸上,带着让人头晕目眩的光晕。
“只有你告诉我,我可以不用回去。”
有眼泪似乎要从她眼中夺眶而出,但很快,香克斯看见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对他扬起笑容。
沙菲尔:“但我也对你做了错事,所以你现在来报复我了。”
香克斯:“……”
过量的情感填充他的四肢,堆满他的身体,积蓄在喉咙里,却无法让他发出声音。
“不,这就是我的错。”
他说,“对不起,但我不会让你走。”
沙菲尔轻轻叹息一声,她的声音里充斥着怜惜与歉意,还有让人无法忽略的沉郁。
香克斯沉默地看着她,褪下那层总是微笑、总是欺骗的坚硬外壳,他看上去就像一只能被她轻易戳伤柔软肚皮的刺猬。
这是她被掠上船后与他发生的第一次正式谈话,而香克斯在一厢情愿的躲避后,依旧选择倾听。
沙菲尔感到欣慰与庆幸,他变坏了,但本性还在。
他和加林终究是不一样的,和夏姆洛克也是不一样的,她对香克斯的感情也如颜色不同的线团,全部缠在一起,难以分清。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沙菲尔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手指深入发根,神态虔诚犹如一头林间白鹿。
“……不要不开心,我的小男孩。”
香克斯沉默的表情终于出现一道裂缝,他能察觉到那些汹涌的、可恶的感情已经全部涌到了喉咙里,让他想要吼叫,想要疯狂。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真正说出口的永远只有那一句。
“我爱你。”
他的手指开始摩挲她温软的唇瓣,又伸进她温热的口腔,抚摸她柔软的舌头。
搅动,撑满,让她无法发出让他心碎的声音,只能用漂亮的眼睛哭泣。
他就是她的全部,她的丈夫。
“我爱你。”
香克斯低声:“留在我身边吧,妈妈。”
第二天,香克斯宣布把调度后勤的部分事务都交给她。
他说的轻松,船员们吃饭的动作却停了一瞬,然后大家神色如常,态度照旧,就像把身家性命交给一个认识不久的女人是一件和吃饭一样简单的事。
香克斯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船长,而她是船长夫人,她就是雷德弗斯号的另一位决策者。
沙菲尔拿着餐勺的动作一顿,她看着高兴吃饭的香克斯,突然就意识到对方还有一点和加林、和夏姆洛克不相同。
漂亮的小马载着她,爱撒娇又爱犯诨,但同样快步往前跑着,把她牢牢困在马鞍上,想跳马都没时间。
这是一个更棘手的对手。
沙菲尔接过了雷德弗斯号的后勤工作。
资源调度、成员动向、执勤安排、武器保养,等等等等,这些事务并不需要她在前线浴血奋战,但所有人的后背都留给了她。
只要她想,扭头就能把情报递给他们的敌人,给这个胆敢安排自己上船的小费加兰德致命一击。
香克斯给了她这个权力。
“你不拦着他吗?”
沙菲尔难得与贝克曼主动对话:“我从没做过这些事,还是个新人。”
贝克曼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他信任的人,我们也会信任,因为他是船长。”
贝克曼冷静:“你可以学,学不会可以问,没人一开始什么都懂。”
“我以为,”她缓慢地说,试探对方的态度,“至少你会防着我。”
“我依旧防着你。”
贝克曼直白道:“但我也会相信香克斯的判断,怎么,你是想做坏事吗?”
怎么做坏事呢?
背叛一群决定信任她的海贼,伤害一个迷恋她的爱慕者,教坏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沙菲尔连香克斯的坏话都不会对乌塔说,她甚至不会辱骂破坏她希望的海贼船长,而是愧疚地反省。
贝克曼觉得她简直绝了。
有一种人连做坏事的想象力都是有限的。
沙菲尔就是这种人。
沙菲尔:“你不是说我在利用他吗?”
“这是真的。”
贝克曼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但你并不贪婪,帕罗特。”
她在艾雷吉亚的那一夜,意外决绝地要求香克斯离开,外人眼中是用了就丢,贝克曼反而放下了心中审视。
这意味着她不愿意把香克斯拉进更深的漩涡,意味着她还有良心。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如果沙菲尔还想对夏姆洛克复仇,那么她想挑拨这两兄弟自相残杀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香克斯能杀夏姆洛克,但杀了之后呢?
贝克曼了解他的船长,他一定会为之痛苦。
如果那天晚上,沙菲尔让香克斯留下,那么不论船长有多么心甘情愿,本·贝克曼都会决绝地站在他的对立面。
沙菲尔忍不住追问:“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们把弱点给了我,怎么敢相信我不做坏事?你又怎么敢确信我不会刺激香克斯?”
贝克曼:“因为你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好人。”
“你连奴隶都担心,”贝克曼说,“怎么可能对带你回到大海的香克斯坏?”
很多人是窝里横,但他敢担保帕罗特绝对不是,她的温柔与心软过于泛滥,对当年的夏姆洛克都称得上溺爱。
一直在稳住沙菲尔的副船长转动脑袋。
“我知道香克斯最近做的事太偏激,你恐怕很难谅解。”
贝克曼:“我不会替他辩驳,但我也想让你知道,他在遇见你之后,就一直在紧张又激动地对我说个不停。”
“你是他的初恋,帕罗特夫人。”
纯情的,可爱的,会因为跳舞而脸红的香克斯,对她一心一意,指哪打哪。
现在他心碎了,做了错事,也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
“雷德弗斯号是他的家,我们是他的家人。”
贝克曼叹息:“他把他的家交给了你……帕罗特夫人,如果你无法原谅他,恨他夺走了你的自由,我只希望你能伤害他,而非折磨他。”
沙菲尔也沉默了。
在决定利用香克斯的时候,她便有好几套计划——怎么让对方与夏姆洛克对上,怎么诱导这些男人如蛊虫般残杀,如果香克斯想强行让她上船该怎么下手……
本·贝克曼就是她曾标记的人选。
如果香克斯非要让她上船,沙菲尔便会想办法激怒对方,离间船员感情,让这位重要的副手强行赶她下去。
但现在她又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不仅是把本·贝克曼想的简单,把香克斯想的简单,也把自己对香克斯的感情想简单了。
沙菲尔惆怅:“我怎么可能伤害他呢?”
她换上了敬称。
“我知道,您是为了香克斯和我好,才会借口把匕首给我,让我亲自报仇;现在对我说这么多话,也是在为我考虑。”
亲手杀死加林,这对她而言非常重要。
而夏姆洛克与香克斯都没想到这一点,他们只希望她好好的,待在安全屋。
匕首是眼前这个男人给的,她用他的礼物送给了加林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也报了多年血仇。
她长得很美,不然也不可能被加林掠到圣地,哪怕是从视觉角度上说,光看着这张脸也足够赏心悦目。
没人会讨厌一个礼貌的年轻姑娘,尤其是她还长这幅模样。
贝克曼的神色不自觉一松。
沙菲尔轻声:“香克斯对我也很重要,没有他,我永远不会知道夏姆洛克对我的欺骗。而就算我对他没有感情,我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做任何坏事。”
“……就像圣地的那些宝贝。”
沙菲尔仿佛陷入回忆,徐徐道来:“乌塔问我,难道不喜欢吗?贝克曼先生,我必须承认,我只是一个庸俗的女人,我其实很喜欢。”
但喜欢不代表她可以把手伸到他人的物品上,哪怕这个「他人」是恶的化身,哪怕对天龙人的恶行都可以被视作替天行道。
“我有我的坚持,所以您放心吧。”
沙菲尔:“我已经被圣地改变太多……我不能再改变。”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心中依旧存有苦闷,希望您能理解一个女人的无奈。”
贝克曼沉默了一会,沙菲尔则安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曾从与香克斯的闲聊中得知,本·贝克曼是个喜欢女人的花花公子。
而在沙菲尔看来,「花花公子」意味着对方能发自内心地欣赏不同女人的美丽,不论高矮胖瘦种族,他都能发现对面的动人之处。
女人又不是傻子,加林在一开始都要伪装成温柔的贵公子哄她开心,所以能讨女人喜欢的本·贝克曼注定了天性中有怜弱怜柔的一面。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柔弱与引人怜惜。
沙菲尔:“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太多?请忘记这些话吧,贝克曼先生,我不会伤害香克斯,也不会伤害船上的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