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米还没说话,多乐探头过来,眨巴着大眼睛问多米:“原来你害怕呀?”
多米嘀咕道:“我不害怕……”
多乐偷偷笑了两声,拍拍多米的后背:“那把我的小熊也给你,你别害怕。”
孩童稚嫩的话语让人觉得可爱,男人敲了敲俩儿子的脑袋:“谢谢韩叔叔没有?”
“不用。”韩书臣手插口袋,指了指在拍视频的女人,“你们要拍合照吗,我帮你们?”
“可以吗?”女人问着,把手机交给韩书臣,“那麻烦韩医生了!”
韩书臣和女人换了位置,视频结束的最后一秒钟,一个平扫扫到了穿着长裙子的女人,她一侧长发用头花扎起来搭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温柔。
这个女人无论是声音、神态还是整个人的气质瑶宇庭都很陌生,但女人的脸瑶宇庭并不陌生,就是那天在医院袭击他的那个。
瑶宇庭有点震惊地看了韩书臣一眼,发现自己很难把视频里这个温柔笑着的温婉女人和袭击他的那个疯子联系在一起。她们差别太大了,如同两个极端,瑶宇庭甚至很难想象究竟是怎样的变故,才能把一个人变成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人。
韩书臣熄灭屏幕:“你还能认出她吗?”
瑶宇庭迟缓地点了点头。
韩书臣把手机放回口袋:“多米和多乐是一对六岁的双胞胎,两个孩子在我们医院出生,都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但哥哥多米的情况要严重一些,属于比较复杂的心脏结构畸形。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新生儿科就找心外一起会诊,当时给的建议是立即手术,但考虑到孩子太小,家长一直没有点头,所以只能选择保守治疗。”
“但后来他的病情变严重了?”
“嗯。”韩书臣应了声,“最开始多米只是比同龄的孩子更容易累,不太能剧烈运动,换季的时候容易生病。随着多米逐渐长大,他的嘴唇常年呈青紫色,一些简单的行走也会让他发生晕厥的状况,甚至是他的发育明显缓于他的双胞胎弟弟多乐。家长把他带到医院来,综合评估之后,我们不再建议多米继续做保守治疗,如果不立刻手术,他随时可能死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多米是韩书臣接诊过年纪最小的患者,从两岁到六岁,韩书臣陪伴了多米五年,在多米眼里他不是冰冷可怕的韩医生,而是温和耐心的韩叔叔。
多米的父母除了两个儿子,没有别的亲人,为了赚钱给孩子治病,他们无法舍弃工作,所以大多数多米住院的时候,陪在他和多乐身边的是华科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姐姐。可以说,这些医生和护士是看着多米长大的,如果有的选,韩书臣比谁都希望多米能健康快乐。
“多米的父母终于同意手术,手术前一晚,他们在病房给多米庆祝了六岁生日。手术有风险,这一点大家都知道,或许小多米也隐约有感觉,但那个晚上没有人表现出来。”韩书臣说,“第二天,多米进了手术室,开胸之后,我发现他的心脏结构远比预期的还要复杂。原本手术计划4小时完成,因为情况不理想,最终那台手术做了13个小时,多米下了手术台就被送进了ICU。”
瑶宇庭手里的烟灰落下一截:“他有醒来过吗?”
韩书臣摇摇头:“没有,多米没挺过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心脏监护仪里微弱的曲线变成了一道平直的水平线,身上插满各种管子的小孩儿停止了呼吸。
ICU门口,多米父母的哭声响彻整个楼层。
这种哭声在医院并不罕见,韩书臣不是第一次听,却是第一次一个人躲在医院昏暗的楼梯间里抽烟。
太小了,多米甚至没有机会长大。
当韩书臣走出楼梯间,无人看管的多乐懵懂地走向他,抓着医生白大褂的一角,无知地问:“韩叔叔,多米的病不是好了吗?妈妈为什么在哭?”
韩书臣擅于处理疑难病症,面对生死已经淡然,更是应对病人家属的一把好手。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处理家属的情绪,却在那一刻发觉自己很难对一个六岁的小孩说出残忍的事实。
他蹲下身,很轻地摸了摸多乐的头发,迟迟没有开口。
多乐抱着写着“Duomi”的那只小熊,不自觉流下眼泪。都说双胞胎心有灵犀,大概那时的多乐也感受到了多米对世界的不舍。
也是从那一天起,多乐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个和他一母同胞,从出生就绑在一起的哥哥消失了。爸爸妈妈带他离开了医院,回到家,这个家里不再听见笑声。
他很想问爸爸,多米去哪里了,我们的生日蛋糕还吃吗?
可妈妈一直在哭,爸爸只是低着头沉默。
后来不知从哪一刻起,这个爸爸妈妈开始无休止的争吵、指责,如果不送多米做手术,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死”这个字对于六岁的多乐来说太难理解了,他只知道争吵过后,家里会陷入诡异的安静,妈妈总是抱着他哭,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好像在透过他看其他什么人,但多乐不懂。
又一次剧烈的争吵过后,家里一片狼藉,多乐躲在衣柜里很晚很晚才抱着小熊出来。
妈妈不知道去了哪里,爸爸似乎也没有发现他不见了,只是沉默地收拾着乱七八糟的家。
多乐没有哭,只是小跑到爸爸身边,害怕地问爸爸:“爸爸,为什么多米不见了?是韩医生把多米带走了吗……”
男人手里的火箭模型只剩下残破的一角,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眶流出一颗滚烫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