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瑶宇庭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站在屋檐下,大黄狗摇着尾巴向他靠近,挨在他腿边转悠两圈,嗅了嗅他的味道。
阿婆上了年纪,但身体健朗,站在房门口远远的朝瑶宇庭甩过来一条毛巾。
瑶宇庭接住,兜在脖子上擦了擦水。
“进来,在门口杵着干什么!”
阿婆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头顶上簪着发髻的银坠子跟着声波前后摇摆。
瑶宇庭笑得没皮没脸,往前面挪一小步,勾住门边上一张矮脚小板凳坐下了:“我身上都湿了,进去给你踩脏了还得拖。我就在门口坐着,大黄陪我。”
他把大黄狗捞上腿,一大个子男人窝在小板凳上本就滑稽,此刻瑶宇庭还像个落汤鸡。阿婆见了他原本要发作的,这会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多少有点不忍心了。
“说吧,什么事。”阿婆对瑶宇庭的来意摸得八九不离十,面上只装不知道,“下这么大的雨还跑过来,不会是你那项目批下来了吧。”
“嘿嘿,婆婆你真厉害,这都猜到了。”瑶宇庭抓着狗腿子往前蹭了蹭,“你之前说,政府不批一切免谈,现在项目都批了,我们是不是有商量的余地了?”
阿婆拔下头上的簪子,手里一块黑色绢布包住,低着头细细地擦:“我也说了,就算项目批下来我们也没得谈,这话你怎么不记得?”
“有吗?”瑶宇庭拿狗爪子挠挠大黄的头,“我真不记得你还说过这话,婆婆,这项目能批下来不容易,县里、市里、省里,好几道关呢,而且省里还组织了专家对着咱们送过去的织锦研究了好一阵,确定有价值才审批通过的。”
阿婆冷笑一声:“那又怎么样?”
“那就说明我们之前的想法能成!”瑶宇庭说,“婆婆,现在村里厉害的织锦师傅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如果我们再不把织锦保护起来,用不了两代,织锦的手艺就真的失传了!”
“失传?”阿婆重重把簪子拍在小方桌上,面色在昏暗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冷硬,“瑶宇庭,你跟我讲什么两代三代?你看看隔壁黎家,织机十几年前就拆了,卖柴火的钱还不够换桶菜籽油!小厝的房家,祖上就是靠织锦过日子的,现在呢?赶在村里建织锦厂的时候卖了一波手艺,赚了钱,一家子搬去琼州住别墅了。还有你,宇庭,你妈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她把手艺传给你了吗?你懂怎么踩织机拉经线吗?你每天忙着盖民宿、建农场,带着你们瑶家那群小辈,早不知道把织锦忘到哪儿去了!你是帮着瑶村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你大英雄!大功德!那你告诉我,现在谁还愿意把眼睛熬瞎做织锦?你要织锦,行,你去求那些早就不碰丝线的婆娘们回来,别来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气氛瞬间陷入僵局,大黄“嗷呜”一声,从瑶宇庭手里挣脱出去,跑了。
瑶宇庭收起了脸上没正形的笑,知道阿婆的意思,也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其实在这之前他来找过阿婆很多次,也坦言过自己的想法,跟阿婆说过,他想“救”一把织锦。
可阿婆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嗤之以鼻,难有好言好语,说到最后多半是像今天这样,阿婆劈头盖脸把他一顿骂,然后将他撵出门去。
老一辈对织锦看的很重,特别是像瑶阿婆这种织锦做了一辈子的手艺师傅,她们对织锦的感情不一样,这里头倾注了心血、青春、还有回不去的人生。这些年村里变化太大了,每个人都在向前走,都在往外走,只有织锦人还停在过去,笨拙的用对抗的方式保留织锦最淳朴的样子。
阿婆怕什么呢?怕的不过是向前走的人忘记了来时路,怕商人的功利让明珠蒙了灰,怕现代的公式留不住织锦的魂。这些瑶宇庭都懂,比谁都懂。
“婆婆,送织锦去省里那次我也在,走之前我们和省里的专家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他们还拿着放大镜看织锦,说这是好东西,将来想要向全国,甚至全世界推广,但他们还是问了我一个问题。”
酒过三巡,桌上每个人都喝红了脸,专家对着织锦连连赞赏,眼底有对传统手艺的渴求与珍视。然后,他们转向瑶宇庭,问他说,你是要传播这门文化,还是传承这门文化。
瑶宇庭虚心求教:“这两个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