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月初。
韩书臣才出航站楼的大门就被腥潮的海风扑了一脸。
叫的车已经到了,司机下来帮他搬行李。
琼州岛是个典型的旅游城市,来这儿的人多半是为了度假,司机师傅人很热情,笑着问:“哥们儿来旅游啊?”
韩书臣穿得不够休闲,大热天一件白衬衫挽着袖子,不像是来度假,更像是出差。他笑了笑,说道:“不是,我来这里工作。”
师傅把后备箱拉上,顺手给韩书臣开了后座的门。
韩书臣点头道谢,跟司机前后脚上车。
司机师傅系着安全带,另只手闲出来点导航:“我看你定位在瑶村,还以为是去旅游的。”
车厢凉快,门窗紧闭着,玻璃的颜色盖住一层蓝天,韩书臣抬眼往上看了看,与司机闲聊道:“去瑶村的人很多吗?”
“这段时间还挺多,赶上学生放暑假,不过天气预报快刮台风了,这两天人明显少了。”司机师傅十分健谈,“你是第一次来琼州?”
韩书臣点点头。
师傅说:“瑶村就是个老渔村,离市区太远了,交通也不方便,以前没什么人去。这几年政府搞特色旅游业才开始建设新瑶村,你去那里工作?不会也是搞开发吧。”
韩书臣摇了摇头:“不是。”
“这年头搞开发不容易,瑶村一期还没建成,马上二期就要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听说里面扯着族里老祠堂地皮的事,几百年的规矩,不好动。”
韩书臣饶有兴致地盯着头顶飘过的一片云,慢悠悠道:“或许吧,谁知道呢。”
琼州岛是一个节奏很慢的海滨城市,周末下午两点钟,路上车辆不多,行人也少。太阳倾洒在蔚蓝色的大海上,折出一道道粼粼的光。
从机场去瑶村两个半小时,韩书臣在车上睡了一觉,后来被司机叫醒。
韩书臣转过头看向窗外,汽车正缓缓驶过一座极高大的火山石牌坊,那石头是琼州本土特有的黑灰色,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野芭蕉的阔叶和不知名的藤蔓,历经海风的剥蚀,显得有些沉重狰狞。牌坊横梁上,隐约能认出“瑶氏公门”几个苍劲的字迹。
这个姓少见,韩书臣倒是认识一个,于是多看了一眼。
公路一侧是无垠的大海,金黄的沙滩上,突兀地矗立着一座古旧的红漆“祭海亭”,亭后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功德石碑,黑压压的一片,弥漫着一种延续了数百年的、由血缘和宗族编织而成的庞大秩序。
搞医学的人,手拿手术刀,眼看检测仪,信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牛鬼蛇神。可此时此刻,看着这些浸透了岁月和血缘的古老建筑,韩书臣在烈日下竟无端感觉到了一丝被秩序凝视的压迫感。
又过了一会,汽车在路边停下。
夺目的阳光趋近柔和,韩书臣开门下车,取了行李后往路边走了两步,左手摸了摸挂在木架子上的渔网。
这边的房子多是两三层小楼,沿海而建,大部分房屋保持着古朴渔村的味道,家家户户都有个小院子,院墙内养了花草,有些花草生长的比较野蛮,跳出院头的也不在少数。沙滩上泊着不少渔船,有穿着大裤衩的渔民在船上来回地走。
韩书臣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拖着行李箱朝前走,接听道:“喂,老师。”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在说什么,韩书臣半晌没有说话。
他眉眼生得柔和,人如其名,浑身上下一股子书卷气,看起来很斯文。他一只袖子放下来,另一只挽到手肘,露出的半截手臂很白,肌肉筋骨分明,能看见几道青筋。
“好的,您放心吧。”
韩书臣走到树荫下,停住脚步,面前是一块木牌,上面手工写着:“来吧,去流浪。”
韩书臣挂断电话,翻过那块木牌,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前方路口左转,欢迎来到浪子的故乡。”
韩书臣心弦一动,拉着行李箱向左走,没走多久便来到“浪子的故乡”,原来是一家民宿。
民宿和海隔了一条街,没有来来往往的行人,私密性要高一些,也安静。韩书臣停在门口,门外有棵大叶子树,挡去大半阳光,再往里看是种满花草的小院和二层小楼,打眼看过去房间不算多,三、四间的样子,基本都关着门。
院子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个房间,门敞着,墙上又挂了一个牌子,写着“浪人钱庄”。
韩书臣站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两声,半人高的木桌子前面有块挡板,一点细微声响从挡板后升起,只听有人懒懒说了句:“我今天不去看地,累都累死了。”
韩书臣记忆力很好,学生时代就被戏称“过目不忘”,现在听见这声音,觉得自己对声音大抵也有些敏感,这嗓音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好。”韩书臣微偏着头,问道,“请问有空房吗?”
趴在桌子上的人登时弹了起来。
“浪人钱庄”对面是一整面墙的野蔷薇,娇嫩的花色,翠绿的枝叶,韩书臣高高的个子,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像一片云飘入了花丛中。
“……韩医生?”
韩书臣微微一愣,也认出了对方,随后露出一抹微笑:“是你啊,好久不见。”
瑶宇庭今年31,琼州本地人,从瑶村出去的大学生。他从小成绩好,还没高考便被北城名校定下名额,大学学的金融,毕业后理所当然留在北城,成为一名金融民工。
在北城那五年是瑶宇庭最拼的五年,他家庭条件一般,小渔村走出去的孩子,没人给他做靠山,每一步都得靠自己。为工作熬大夜,通宵是常有的事。他为人活络,陪客户喝酒唱歌手到擒来,搞的领导偏爱带他去酒局,十次有九次得断片。
年纪轻都这样,拼那一口气,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仗着自己年轻就胡来,以为怎么造都没事儿。所以瑶宇庭突发心绞痛昏倒时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就这么死了那也太寸了。
那次情况确实凶险,出事前瑶宇庭正在做一个项目,连着加了小半个月的班,每天都过了零点才回去,前一天夜里总算把项目交掉,同组的人说要去庆祝。其实那几天瑶宇庭已经不舒服了,喘不上气,心口发闷,所以当天夜里没怎么喝酒,吃完饭就回去补觉了。
说来也是幸运,第二天瑶宇庭休息,骑自行车去吃早饭路上把一个老头撞了,车轱辘压过脚,老头说疼,瑶宇庭就带他上医院看。
瑶宇庭是在医院出的事,倒下时只觉一把刀插在心口上,整个人被剧痛捅了个对穿。他连出声都困难,几乎是瞬间失去了意识。
在此之前,瑶宇庭整天在新闻上看年轻人猝死,拿着当谈资在办公室里说,但从没想过这事儿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据说他的心脏停跳了一分钟,拉去抢救的时候已经无法自主呼吸,如果不是在医院出的事,人多半就没了。
瑶宇庭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瘦了二十斤。他当时也就二十七,年纪不大,主意挺多,这么大的事不告诉家里人,说反正都没事了,说那么多平白让家人担心,而且瑶村离北城这么远,父母年纪大了,别来回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