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芝被人打晕在了茶楼外,拖进了附近的小巷里,人是谷云发现后救回来的,等到醒转过来,听了福顺叙述才知夫人发生了何事。她又惊又怒,惊怒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人胆敢行如此无耻之事,但更怨自己无用,保护不了夫人,什么都做不了。
福顺见她频频抹着眼泪,抽抽搭搭也不敢大声哭泣,知她心中自责,便有心安慰,“哎呦,我的晴芝姐姐,你不要哭了,哭得眼睛都肿了,若是夫人明日醒来瞧见,要伤心的。再说了,今日之事全是那腌臜歹人之错,与你有甚关系,连大人都不曾责备姐姐,说与你无关,姐姐又何必自找难受呢?”
“我知道,”晴芝抹了抹泪,朦胧泪眼看向福顺,“我只是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能地在这里落上几滴眼泪,你便让我哭吧,这样我心里才好受些。”
“唉。”见她如此,福顺也不知再该如何宽慰晴芝,便转身望着天上明亮的月亮发起呆来。彼时刚刚入宫的时候,有一个老太监曾好心告诫过他们这些新入宫尚且懵懂的小太监,说,老天爷从来不公,人生下来之前就已经划分好了三六九等,上等的人出生于公侯世家,从小锦衣玉食,无所忧无所虑,而他们这些人,生如蝼蚁,能力有限,人生所遇之事只能是任其发展,得偿所愿的时候少,有心无力的时候多,能安静地哭一哭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老太监后来重病而亡,消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一张草席卷了,被扔进了乱葬岗里,连个坟包都没有。
福顺又望着明月叹了口气,他到底还是比旁的太监命好些,能得了大人赏识,得以脱了那吃人的牢笼,不像同乡的小栗子,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就凄凄惨惨得病死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月华如水从半开的窗棂中斜流进来,不显昏暗。萧卿白靠在床边,将床上女子的手握在了自己掌心。自打回府,她便昏睡到了现在,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连动作也不曾变过。
今日杀了荣恩侯嫡子,弹劾他的奏折想必已经到了陛下案前,明日上朝自然是该有一番交代。今日之事,是他冲动,做得出格,可在那样的情形,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卢清璃受到伤害而无动于衷。茶楼的雅间里,看到卢清璃的那一刻,萧卿白就已经愤怒地不知该如何发泄了,就算她不说,他今日也不会放过荣恩侯嫡子。
门轻轻被叩响,响起了谷云刻意放轻了的声音。
“大人,查明白了。”
萧卿白看了卢清璃一眼,她还好好地睡着,呼吸绵长。
“说吧。”语气里带着些疲倦。
原是几人被小二引着上楼的时候,荣恩侯嫡子孙良正在楼梯口拐角的雅间里同几个狐朋狗友厮混。赶巧小二上来送茶,门未全阖,留了个空隙,正是这些许的空隙让孙良一抬头瞧见了卢清璃的样貌,顿时起了歹念,连威逼带利诱,让那小二想法子把卢清璃引到空房里好行不轨。
眼瞧着小二引着卢清璃出来,孙良大喜,松松裤腰带就要跟着进,又转眼看晴芝去了楼下,恐节外生枝,就命家仆拖住晴芝,莫要坏了自己的好事。只是他精虫上脑,看也没看得完全,只以为卢清璃是孤身而来的女娇客,根本就不知道那貌美女子身后还跟着旁的人,又哪知道这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被号称为天子鬣狗的萧卿白。
“那家仆受不住刑,家伙什才摆开出来,他就吓得尿了裤子,一股脑全交代了。不单单是咱们夫人这一件,从前被他害过的女子不少,只不过都是平民家的女子,不敢和堂堂荣恩侯府作对,给了银子也就息事宁人了。”
萧卿白揉了揉眉心,问道:“可能寻见那些女子,若是有愿意写下供词的女子,隐去她们的名姓再呈交上来。”
谷云有些犹豫:“可是,厂公,若是隐去了受害者的名姓,这口供的真实性如何保证,如何能说服得了陛下和满朝文武?那些个人可是巴不得厂公出些差错才好呢。”东厂的名声一向不好,那些清流肱股之臣看不惯萧卿白所作所为,只等着抓着错处,好拉他下台。
“你只管去做,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谷云明白,厂公如此,是在替那些蒙了冤屈的女子着想。愿意写下供词的女子本就是突破了内心煎熬才愿意那样去做,已经够勇敢了,可难保旁人知道以后不会对她们指指点点,毁了她们的生活,为着那样一个人渣付出这样的代价却是不值,
门外脚步声渐渐去了,窗外明月又高升了一些,越发亮得清冷,却照得万物孤寂沉没,寂静无语。晴芝和福顺还守在外头,一大一小靠在廊下连连打着瞌睡。萧卿白重新转向床榻上睡着的卢清璃。她睡得有些不安稳,睫毛微颤,紧闭着双眼的脸上浮现出害怕无助的神色,掌心里的手也开始握紧,似乎是做了噩梦。
萧卿白脱了鞋袜上床,轻手轻脚和衣而躺,用一只胳膊轻轻环住了那害怕的如同一只惊颤的鸟儿的女子,轻声呢喃,呓语一般:“别怕,我在呢。”
睡梦中的卢清璃似乎是感受到了些什么,无意识翻过身来,缩进了萧卿白怀中,淡淡的香气随着女子身上的体温不断升腾,萦绕在他的鼻尖,温热的鼻息轻轻重重扑在萧卿白的脖颈上,让他的身子微微一僵,而后,萧卿白那只胳膊开始轻轻动了起来,如同哄着婴孩睡觉一般,有节奏地落在卢清璃纤弱的背上,一下一下,温柔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