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雅间江雨轩正是临街,推开窗户,街景一览无余,小商贩的叫卖声顿时不绝于耳。程观修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慨叹上京繁华,“上京文人爱称道江南富庶,高赞其为终老之地,却不知上京城里,天子脚下才是真正的富贵迷人眼。”
瞧他推开窗户的动作有些僵硬,萧卿白拿起茶盏沿边抿了一口,道:“程大人才且于京郊遇刺,却不想竟对上京的评价如此之高?”
“遇刺?程郎君可有受伤。”卢清璃下意识从凳子上站起身来,眼睛紧盯着程观修的动作。
听出了她语气中迫切的担忧之意,萧卿白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后将手中拿起的茶一饮而尽,颇有一种大碗喝酒的气势。那茶清苦,涩味中又带了一丝甜,苦算不上有多苦,甜也甜得不尽兴,却是让人欲罢不能。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程观修摇摇头,坐回桌前,“只是却没想到,他居然会下如此狠手。”
“你发现了他贪污罪证,穷途末路之人铤而走险,自然是全然不顾的。”萧卿白淡声道。
瞧着两人似乎是要谈正事,卢清璃站起身来:“厂公既和程大人有正事要谈,清璃在此多有不便,还是先避开的好。”她转身要走,被人伸手拉住,偏头看去,却见萧卿白握着她的手腕,抬眸定定望来。
“没什么不能听的,你且坐着就是。”他温言说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那日夜半相救,面对杀手他招招毙命,面容冷峻如冰,鲜血喷溅在脸上眼睛都不眨一下,整个人如同暗夜的鬼魅一般让人胆寒,可今日,他又如此温言好意,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夺走了躯壳一般,程观修心生诧异之余,当真是有些难以置信了,这萧卿白倒也真是个奇妙之人。
卢清璃也不推拒,依言坐下,安静喝起茶来。
程观修和萧卿白口中的他是平州刺史郑仕钊。先帝为政期间,因着经历过一场不小的战争,故而采用了休养生息的策略,温和为政。长久下去,民间生机虽有所恢复,但慢慢也就显出弊端来了。一些富庶之地,当地官员仗着天高皇帝远,一味地搜刮民脂民膏,全然没有了做父母官、勤政爱民的样子。
姜粲初登大宝,有意以雷霆手段整治前朝沉疴,便派出了朝中一些清廉正直的官员巡视各地,当然是暗中进行的,就是为了打那些地方官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没有时间提前做出准备进而粉饰太平。
萧卿白亦在巡视的官员队伍中,不过,巡视和巡视却又不同。年初萧卿白出巡滁州,大张旗鼓而去,不过就是个幌子,转移注意力用的,好叫下头的人以为,皇帝将代天子巡视的特权交予了他,其实暗地里,早在去年,程观修就已经微服出巡了不少地方,暗中记录了不少地方官员的不合矩之举,未免打草惊蛇,只等回京上报,一并惩处。
平州郑仕钊所犯之案,可并不是只有不合矩那么简单。程观修在平州一连待了半月,都没有什么发现,临走却发现了其贪墨的罪证。不是程观修玩忽职守,有意渎职,而是郑仕钊此人极擅伪装,凭着一副清廉为民的姿态将程观修骗了过去。
郑仕钊虽身为一州刺史,平日饮食却皆是粗茶淡饭,与其夫人日日粗布麻衣与百姓一起耕作,住的屋子也是租来的旧屋,只因刺史府已改成了书院,免费为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们讲授经义。初到平洲,见此情景,程观修十分感动,还主动请缨,为那些农家孩子上了几堂课,走访民间时,百姓也未对郑仕钊有什么不满之处。
半月后,程观修满意归京,却不想途中遇大雨,山路被落石泥沙堵住,只得转而掉头回转,走到离平州不远的某处村庄,马车坏了,便徒步进村寻农家避雨,不想这一进却揭开了郑仕钊的真面目,也该是天理昭昭,老天开眼。
村子里房塌屋陷,满目疮痍,一村上下男女老少都挤在村中的祠堂中,衣衫褴褛,甚为可怜。
问过之后才知,这处村子两年前遭了水灾,房屋皆被冲毁,百姓流离失所,露宿街头。朝廷拨了赈灾款下来助村民们重建家园,只是,放眼四望,重建后的房屋皆以柳木粗制而成,根本抵不住狂风大雨,更抵不住寒冷,今年冬天村子里就冻死了不少人。
再说起郑仕钊,无论老少皆破口大骂,直骂到了祖宗十八代以前。程观修借了村民的破衣服,在脸上抹了泥灰,拄了根破拐杖天亮进了平州城。
田间地头哪见郑仕钊夫妇身影,刺史府倒是书院模样,只是进出的却都成了衣着富贵的商户子弟,还有郑仕钊住的旧屋,也换了人来住。程观修走了两条街才在一处高门大院前看到了身着绫罗绸缎的刺史夫人,正指示下人挂上刺史府的牌匾,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刺史府,比那个改了书院的刺史府还要豪奢百倍。
“程大人本是秘密出巡,郑仕钊却能有所准备,难不成是京中有他的内应,提前通了气儿?”听到这里,卢清璃忍不住问道。
程观修投来赞赏的眼光:“夫人聪慧,在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是谁?”卢清璃又问。
程观修摇摇头,面露沮丧:“尚且不知。”
卢清璃转头看萧卿白。
萧卿白抿了口茶:“善荣今夜便会押解郑仕钊入京,若是顺利,明日之前便能交代了。”
门被轻轻叩响,而后响起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打扰客官,可否允小的入内添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