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萧卿白正低头逗弄狸奴,纤长的手指挠着猫儿的脖子,惹得猫儿眯了眼睛,脖子可劲儿地向前伸着,喉咙里发出噜噜的响,一看且舒服着呢。
听得善荣有此一问,萧卿白手上动作未停,斜睨出一个眼神,懒懒散散叹出一个“嗯?”
善荣那是天生滑不溜秋的泥鳅,见此,哪里还想着要问下去,转而讪讪一笑,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
单这一个“嗯?”字,内里头的门道儿可多着呢,善荣可不是那刨根问底的性子。踏出门外的时候,他还且暗自得意了一下,要说起来,厂公不就是相中了他这股子揣着明白却不道破的聪明劲儿嘛。
......
崇文侯府,书香传世,初时也是有一个文德深重之名在的,但传到卢肃这一代,宦海浮沉,早令人失了本心,文史经卷是不重的,以文载道,以文化人的祖训也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若不是要凭着女儿们的一身才情拉拢高门,恐怕府中闻名整个华渊的藏书楼里的文史经卷都不知落了几层灰了。
按理说,卢家出来的女儿与寻常罪奴不同,是应当被分到习艺馆里去学习,往后好分派到各内宫去做女官,但不知为何,卢姒茵却被分到了浣衣局中。
浣衣局是掖庭里最苦的地方,寒冬腊月的天气,双手也是在冷水中浸着,生了冻疮也无药可医治,连宫中做惯了苦差事的宫女们提起浣衣局也是连连摇头,更别提是像卢姒茵这般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
卢清璃不忍长姐独自在那处受苦,将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金簪悄悄塞到了掖庭令的手里,自请被发配到浣衣局中。
掖庭令王内侍倒是纳罕,从来都是塞银子离开浣衣局的,还从未见过主动去的,真是奇了,故而倒是好心暗示了一番,这卢姒茵被发配到浣衣局乃是宫中某位贵人的指示,至于究竟是哪个,王内侍讳莫如深,不愿再说了。
浣衣局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是那些宫女们在浣衣局待得久了,长久磋磨下去,再好的心肠也得生出些不甘心的怨气来,乍见有这样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贵女被罚进来,自然是可着劲的要欺负她们。
床榻上被泼了冷水,故意将最厚重难洗的衣服分给她们,用膳时故意不留饭......这都是常有的事情。
原先卢姒茵还因为卢清璃好好的习艺馆不待非要到这浣衣局来有些生气,几日都不愿意同她说话,后来倒是自家又同卢清璃道了歉,若不是有她在身边陪着,自己恐怕是撑不下去的。
但那些宫女们实在可恶,变着法子的日日折磨人。每天泡在冷水中浆洗衣裳就够劳累辛苦了,还要受着她们的欺辱,卢清璃实在不甘。
她想到了那日府外萧卿白塞到她手里的丝帕。进宫搜身时,她怕惹出什么事端来,故而藏了起来,如今来看,倒是不能再藏着了,恶名在外的东厂厂公的名头还是该好好利用起来的。
照往常一样,天还未亮,宫人们便开始洒扫庭院,浣衣局今日要浆洗的衣裳也被送了过来。那几个宫女互相使了使眼色,依旧是将最难洗的衣服堆到了卢家姐妹的洗衣桶里。
卢清璃不慌不忙撩了撩袖子,端起洗衣桶去了别处,一方丝帕从袖口滑落,掉在了地上。等她再回来,那几个宫女的脸色便有些不对,嘀嘀咕咕了半天,推了一个平日里爱跟在她们屁股后头装腔作势欺负人的矮宫女出来。
那矮宫女拖着脚,一步艰难胜一步的挪到了卢清璃面前:“这,这是你的帕子?”
“嗯。”卢清璃不咸不淡应了一句,伸手从那矮宫女的手里抽回了帕子,小心翼翼叠好,如此一来,那帕子一角的卿白二字显得更明显了一些。
卢清璃做出珍爱的样子,将那丝帕虔诚地塞到了袖子深处。
矮宫女的脸上现出无措来,扭头看了看其他人,又回转头来搓着手指犹犹豫豫问道:“萧......卿白?”
卢清璃陡然目光凌厉,眉头紧蹙,语气也带了不满:“厂公的大名岂是你等可以直呼的?”
支楞起耳朵听着这边动静的其他宫女们搓衣服的声音都小了一些,那矮宫女更是被吓得脸色苍白,急急拉着卢清璃的衣袖哀求:“是......是我的不是,你别恼。”
一个尖下巴的宫女见状,连忙将那矮宫女拽到一旁狠狠瞪了一眼,转而换上笑嘻嘻的神色,伸出手来挽上了卢清璃的胳膊。
“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哪值得姐姐同她一般见识。”
又见卢清璃甩开了她,去提那桶里的衣服,连忙将桶抢了过来:“哪能叫姐姐做这些活计,交给我就是的,瞧姐姐眼下发青,许是昨儿个没睡好,还是快歇着才好。”
“就是就是。”瞧着有人起了头,其他的宫女们也纷纷附和,连带着卢姒茵手中浆洗了一半的衣服都被拿走分了。
“这......”卢姒茵将人拉到一旁,放低了说话的声音,“清璃,同那人扯上关系,怕是不太好。”
瞧着卢姒茵满眼担心,卢清璃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长姐安心,我有分寸的。”
她又没有明说自己和萧卿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对那帕子的态度暧昧不明,自己珍爱那帕子难道不行嘛?再说了,那帕子的确是萧卿白的没错,她又没有骗人,纵是哪天捅到萧卿白面前去,也不是她的过错,是这些宫女要误会臆测的,同她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