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攒了一夜的寒气从半支开的窗户外漫了进来,冲散了屋中炭火的暖,却倒是让屋中沉闷了一夜的空气流通了起来,人也顿觉神清气爽。
萧卿白似乎是才睡起来的模样,一头乌发用只木簪堪堪簪了,多了几分慵懒随性的味道,平日里齐整周正的东厂厂公,放松下来时,倒是有些叫人不认得了。他披了大氅,坐在书桌后,正伏案写着什么,笔杆下移左进,挥洒自如。
抬眸间,却见自小养大的狸奴从外头轻轻巧巧跃上窗框,一路踩过靠在窗边的软榻,跳上书桌,绕过桌面上有些凌乱的书卷,一屁股坐在了萧卿白正写字的宣纸上。
萧卿白停了笔,伸手将毛笔搁在了笔架上,想要看看这小家伙儿想干什么。
便见猫儿伸出两只前爪,后腿一蹬,撅起屁股,塌下腰去,长长伸了个懒腰,而后甩甩尾巴优雅转身,下台阶一般稳稳当当落在了萧卿白的大腿上,开始专心致志为自己梳毛。
萧卿白忍不住笑出声来,低下头去,眼神变得温柔,顺着猫儿脑袋上的毛捋着,轻声问道:“你这是一大早去哪里逛了?”
猫儿自不会回答,只是在他怀中寻了个极为舒服的位置,一曲身卧了下去。
院外,善荣步履匆匆,几步走进门来,抬手一拱:“厂公,您让属下查那卢清璃,属下已查清楚了。”
“说吧。”
得了允准,善荣便开始从头说起。
“卢肃此人好颜色,家中除了正妻河东裴氏之外,还有两个姨娘,三个侍妾,更不用提外头掰着指头数不过来的红颜知己。至于子嗣嘛,除了裴氏所出的嫡子卢崇嘉和嫡女卢姒茵,卢肃家中还有六个庶女。卢清璃便是庶女中最小的那一个。
“卢清璃的生母是裴氏的陪嫁婢女,据说是已经在外头许了人家的,但裴氏为了争宠,将这婢女送上了卢肃的床榻,后来这婢女在生产时血崩而死,至此卢清璃便被养在裴氏院中。不过裴氏对她并不上心,反而时常苛怠,阖府上下见主母如此,自然也并不会对这庶出的小姐上心,倒是卢姒茵对她百般照拂。
“卢肃站队二皇子后,为了拉拢朝中大臣,便将自己的庶女们当作物品一般送去给那些王公贵族府里做妾,卢清璃原先是应当被送去平王府的,却不知……。”
“平王府?”萧卿白眉头一皱,打断了善荣的话,“可我记着那平王不是都已经年逾六十了吗,续弦的正妃也死了有七八个了吧?”
“可不是?也不知那卢肃老贼怎能如此狠心,活生生要把亲闺女推进火坑里去。”
说到这里,善荣已然是有些气愤了,他是个弃儿,若非被萧卿白救了,现下恐怕连骨头都被野狼啃噬殆尽了。说起卢清璃和卢府那些庶女们的遭遇,他倒是也将自己带入了进去,不由便有些同情。
萧卿白听罢倒是没什么反应,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日卢清璃对卢姒茵说,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时,萧卿白便大概猜到了她在卢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试想,虽说是个庶女,但好歹是在崇文侯府这样的人家出生的女儿,就算不是锦衣玉食的供着,应当也是温饱不愁,如何就能说出活着才有希望这种似乎是经历过什么痛不欲生的遭遇后才能说出的话来。
萧卿白的脑海恍然浮现出那日卢清璃的模样来,一身缟素,跪在雪地之中,冷冷地与他对视,漂亮眸子里的敌意被她隐藏得很好,但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当是隐忍惯了的吧。于是不觉心中一动,状似无意问道:“她在宫中如何?”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出口,善荣的脸色便有些不大对劲,嗫喏着嘴唇,欲说还休。
“怎么?”萧卿白不解。
善荣“嘶”了一声,抿了抿嘴:“刚入宫的时候,倒是没少被欺负,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萧卿白微微蹙了眉,善荣平时可不是如此犹犹豫豫之人。
好似下定决心一般,善荣道:“只不过,自从她将一方丝帕露于人前之后,被再无人敢欺负她了。”
丝帕?
呵。
萧卿白勾起唇角,她倒是懂得物尽其用。
东厂厂公的丝帕,极为私密的东西,却在一个罪臣之女的手里,怎么都会令人遐想,任凭那些宫人再想与她为难也要多顾忌一些。
不过,那日自己为何要把丝帕留给她呢?说来也是奇怪,见她落泪,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却已经下意识把丝帕递了出去。由她留着那丝帕也不是自己的一贯作风,可偏偏那日怎么就存了私心呢?
萧卿白不说话,倒是搅得善荣起了十足十的好奇心,他觑着萧卿白的动静,试探着问道:“厂公,那帕子……”